舊堂深院：月照青苔第幾重

第1章 紅燭淚

紅燭的火焰在黃銅燭臺上跳動，將喜房裡的鎏金傢俱鍍上一層曖昧的光暈。林微雨坐在描金雕花的拔步床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大紅喜服的裙裾，繡著並蒂蓮的綢緞被她揉得皺成一團。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天了。她抬起眼，望著桌上那盞燒了一半的紅燭，燭淚順著燭身蜿蜒而下，像極了女子委屈的淚痕。這已經是她在這喜房裡坐的第三個時辰，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始終沒有露面。

喜房很大，四角都掛著紅色的流蘇帳幔，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上掛著一幅《百子千孫圖》，圖中女子的笑容甜得發膩，讓微雨看了心裡發慌。妝臺上擺著鎏金的首飾盒，裡面裝滿了珍珠翡翠，在燭火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可這些珍寶，在微雨眼裡，卻比不過她房裡那本翻舊了的詩集。

“少奶奶，喝口茶吧。”丫鬟春桃端著茶盞進來，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她是林府陪嫁過來的，也是微雨在這深宅大院裡唯一的依靠。

微雨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她的目光落在春桃紅腫的眼睛上，輕聲問道：“我爹孃...他們還好嗎？”

春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老爺和夫人讓我帶話給少奶奶，說...說讓您好好保重，他們...他們會想您的。”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又壓低聲音說：“少奶奶，剛才我聽下人們說，沈軍長今晚去了前院的戲班子，聽戲去了。聽說...聽說他最寵那個唱花旦的，叫什麼...叫如雲。”

微雨的手微微顫抖，茶盞裡的水濺在喜服上，暈開一朵深色的花。她想起三天前被賣的場景，父親跪在沈府管家面前，說願意把女兒賣給沈軍長做妾，只求能救公司於危難。母親抱著她哭，說這是命，是她的命不好。

命？微雨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嫁給青梅竹馬的陳書恆，會有一個簡單卻幸福的人生。陳書恆是南京高等師範的學生，溫文爾雅，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本書。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夫子廟的書攤前，他蹲在地上挑書，陽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個發光的天使。

“這本書很好看。”他指著微雨手裡的《漱玉詞》說，“李清照的詞，婉約中帶著幾分剛毅，很適合你。”

微雨的臉紅了，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從那以後，他們經常在書攤前相遇，一起討論詩詞，一起看秦淮河的夜景。陳書恆曾對她說：“等我畢業了，就娶你，我們一起去北平，過平靜的日子。”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微雨摸著喜服上的並蒂蓮，想起陳書恆送她的那支素銀簪子，上面刻著“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支簪子，她藏在了陪嫁的箱子裡，不敢拿出來。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微雨猛地抬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黑色的軍裝，肩章上的金星在燭火下閃著冷光。他的臉被陰影籠罩著，看不清楚表情，但微雨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

“你就是林微雨？”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酒氣。

微雨站起身，福了福身：“見過軍長。”她的聲音細若蚊蠅，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粗糙而冰涼，像一塊冰，凍得微雨打了個寒顫。“抬起頭來。”他命令道。

微雨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像寒潭裡的水，看不到底。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穿著大紅喜服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長得倒有幾分姿色。”男人鬆開手，轉身走到桌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聽說你父親是林氏綢緞莊的老闆？”

“是...是的。”微雨輕聲回答。

“很好。”男人放下茶盞，目光如炬地看著她。“既然你進了我沈嘯川的門，就要守我沈府的規矩。記住，在這府裡，我是天，我是地，你要乖乖聽話，否則...”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陰狠，“後果自負。”

微雨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再也回不去了。

沈嘯川走到床邊，一把掀開紅蓋頭。“睡覺。”他命令道，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溫柔。

微雨蜷縮在床角，看著沈嘯川寬衣解帶，心裡充滿了恐懼。她想起陳書恆，想起他們曾經一起在桃林裡許下的諾言，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紅燭燃盡，黑暗籠罩了整個房間。微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身邊男人均勻的呼吸聲，心裡一片死寂。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潺潺，像是在訴說著一個悲傷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微雨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她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沈嘯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少奶奶，該起床了。”春桃端著洗臉水進來，輕聲說道。

微雨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完全沒有新婚燕爾的喜悅。

“少奶奶，今天是您給太太敬茶的日子，可不能遲到。”春桃一邊幫微雨梳頭，一邊說道，“太太是軍長的正房，脾氣不太好，您要小心應對。”

微雨點點頭，心裡更加緊張了。她想起昨天晚上沈嘯川說的話，想起這個深宅大院裡的規矩，只覺得呼吸困難。

梳洗完，春桃給微雨換上了一件淺粉色的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蘭花。微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陌生極了。這不是她，她從來沒有穿過這麼華麗的衣服，從來沒有化過這麼濃的妝。

“少奶奶，準備好了嗎？我們該去給太太敬茶了。”春桃輕聲問道。

微雨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她躲不掉。

春桃領著微雨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太太的院子。院子裡種滿了牡丹，開得正豔，紅的、粉的、白的，像一片花海。可微雨卻覺得這些花像血一樣紅，刺得她眼睛疼。

“進去吧，少奶奶。”春桃在門口停下腳步，輕聲說道。

微雨推開門，走了進去。客廳裡坐著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穿著金色的旗袍，戴著珍珠項鍊，正在喝茶。她的身後站著兩個丫鬟，手裡拿著拂塵。

“太太，九姨太來了。”一個丫鬟輕聲說道。

女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微雨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長得倒挺標誌的，難怪軍長會喜歡你。”她的聲音像淬了冰一樣，“不過，在這沈府裡，光有一副好皮囊是不夠的。”

微雨福了福身，輕聲說道：“見過太太。”

“免了。”女人放下茶盞，目光如炬地看著微雨，“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既然進了沈府，就要守沈府的規矩。你要記住，你只是軍長的一個小妾，永遠也別想爬到我的頭上來。”

微雨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她知道，這個女人是在給她下馬威，是在告訴她，在這沈府裡，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好了，把茶端上來吧。”女人揮了揮手，說道。

春桃趕緊端著茶盞走了過去，微雨接過茶盞，恭恭敬敬地遞到女人面前。“請太太喝茶。”

女人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她看了微雨一眼，突然把茶盞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茶盞摔得粉碎，茶水濺了微雨一身。

“你這茶是怎麼泡的？太燙了！”女人厲聲說道，“看來你在林府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學過怎麼伺候人。”

微雨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知道，這個女人是故意的。她蹲下身，想要撿地上的碎片，卻被女人喝止了。

“不用了，你給我滾出去！”女人厲聲說道，“今天的敬茶就免了，等你學會了怎麼伺候人，再來見我。”

微雨站起身，擦乾眼淚，轉身走了出去。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這沈府裡的日子，將會更加艱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