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堂深院：月照青苔第幾重_第6章 血色殘陽
第6章 血色殘陽
槍聲在書房裡炸開的瞬間，微雨覺得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胸口傳來的劇痛像一把燒紅的刀，一點點撕裂著她的意識。她看見沈嘯川的臉在眼前扭曲，瞳孔裡映著自己難以置信的表情，像極了當年在桃林裡初次見他時的模樣。
那是民國十六年的春天，她跟著陳書恆去玄武湖賞梅，卻在桃林深處迷了路。穿著軍裝的沈嘯川騎著高頭大馬經過，腰間的佩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可他看她的眼神卻像淬了蜜：”小丫頭，要不要我送你出去？”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沈嘯川故意安排的偶遇。他早就看上了陳家的產業，卻又垂涎她的美貌，於是設計害死了陳書恆，用陳家的生意做要挾，逼得她不得不嫁進沈府做九姨太。
”微雨！微雨！”沈嘯川的哭喊把她拉回現實。他扔掉手槍，撲過來抱起她，掌心的溫度透過染血的旗袍滲進來，燙得她渾身發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氣你騙我！你說過你會留在我身邊的！”他的聲音像破碎的玻璃，帶著尖銳的絕望。
微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沈嘯川的軍裝上，像一朵妖豔的梅花。她想起新婚夜他也是這樣抱著她，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可現在，他的懷裡卻抱著她瀕死的身體。
意識漸漸模糊，她彷彿回到了童年。那時她還住在秦淮河畔的小木屋裡，母親在燈下為她縫補衣服，父親在院子裡抽著旱菸袋，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慈祥。”小雨，等你長大了，要做個善良的人。”父親的話在她耳邊迴響，可她現在，卻成了別人口中的”軍閥情婦”。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陳默的情景。那天她去給陳書恆上墳，卻遇到了被國民黨追捕的陳默。他渾身是血，倒在陳書恆的墓前，嘴裡還不停地說著：”書恆，我對不起你，沒能保護好微雨。”
原來陳默是陳書恆的表弟，也是一名地下黨員。從那天起，她就決定要幫助陳默，為陳書恆報仇，也為了那些被沈嘯川迫害的老百姓。
”軍長...”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他的手腕，”我從來...沒騙過你...”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卻還睜著，望著窗外的殘陽。那夕陽把半邊天都染成了血紅色，像極了她此刻胸口流出的血。
”微雨！微雨！”沈嘯川瘋了似的搖晃她的身體，”你醒醒！你不能死！我命令你不許死！”
春桃在外面聽到槍聲，嚇得魂飛魄散。她拍著書房的門，哭喊著：”少奶奶！軍長！你們怎麼了？快開門啊！”可門裡除了沈嘯川的哭喊聲，什麼回應都沒有。她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陳默說過，如果有事就去後花園的假山下找他。
春桃咬了咬牙，轉身往後花園跑去。她跑得跌跌撞撞，一路上撞倒了不少花盆，身上也被樹枝劃得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這些。她只知道，少奶奶有危險，她必須去搬救兵。
後花園的假山後面，陳默正和李愛國小聲交談。”據可靠訊息，沈嘯川今晚要和日本特使在玄武湖的畫舫上見面，交換那份軍事佈防圖。”李愛國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必須在他們交易之前截獲情報。”
陳默皺了皺眉：”可是微雨還在沈府，我擔心她的安全。”
”放心吧，春桃會照顧她的。”李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的計劃是今晚八點行動，你回去準備一下。”
陳默點了點頭，剛要轉身離開，就看見春桃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陳先生！不好了！少奶奶...少奶奶她...”
陳默心裡一沉，猛地抓住春桃的胳膊：”春桃，慢慢說，微雨怎麼了？”
”我聽到書房裡有槍聲！”春桃喘著粗氣說道，”軍長的哭喊聲好嚇人，少奶奶可能...可能出事了！”
陳默臉色一變，對李愛國說道：”愛國，你帶幾個人去玄武湖，監視沈嘯川和日本特使的動向。我和春桃去沈府救微雨！”
李愛國猶豫了一下：”可是...”
”沒時間了！”陳默打斷他，”微雨現在很危險！”
李愛國點了點頭：”好，你小心點。”
陳默拉著春桃，飛快地往沈府跑去。路上，春桃哭著說道：”陳先生，少奶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啊？”
陳默咬了咬牙：”春桃，放心吧，微雨不會有事的。”
可他的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想起微雨臨走前對他說的話：”陳默哥，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完成我們的使命。”
書房裡，沈嘯川還抱著微雨的屍體，哭得像個孩子。他的軍裝被血浸透了，臉上也沾滿了血汙，看起來狼狽極了。他想起和微雨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溫柔，想起她為他做的每一件事。
”微雨，我知道錯了。”他輕輕撫摸她的臉，”我不該懷疑你，不該和日本人合作。你回來好不好？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們離開南京，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平凡的日子。”
可微雨再也不會回應他了。她的身體已經變得冰冷，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說：”軍長，我不怪你。”
”沈嘯川！”陳默一腳踹開書房的門，厲聲喝道，”你對微雨做了什麼？”
沈嘯川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微雨！如果不是你們讓她來偷情報，她就不會死！”
他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撲向陳默。陳默早有防備，一閃身躲過了他的攻擊，反手擒住他的手腕，奪下了匕首。
”沈嘯川，你涉嫌通敵賣國，我們現在要逮捕你！”李愛國帶著人衝了進來，大聲說道。
原來李愛國不放心陳默，還是帶著人跟了過來。沈嘯川被五花大綁地押了出去，嘴裡還不停地喊著微雨的名字。陳默走到微雨的屍體前，蹲下身，輕輕合上她的眼睛：”微雨，你安息吧。你的犧牲不會白費的。”
他的聲音哽咽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想起微雨曾經說過，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日本人被趕出中國，看到老百姓能過上安穩的日子。現在，她的心願還沒實現，她卻永遠地離開了。
三天後，南京城的報紙上刊登了一條新聞：”軍閥沈嘯川涉嫌通敵賣國，被地下黨逮捕，其情婦林氏因協助地下黨獲取情報，被沈嘯川殺害。”報紙上還刊登了一張微雨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像一朵盛開的桃花。
陳默看著報紙上的照片，想起微雨最後對他說的話：”陳默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替我看一眼新中國的樣子。”他握緊了拳頭，眼神里充滿了堅定：”微雨，你放心，我一定會完成你的心願。”
春桃把微雨的屍體埋在了秦淮河畔的桃林裡。每年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春桃都會來到這裡，給微雨獻上一束桃花。她坐在墓前，輕聲說道：”少奶奶，你看，桃花開了。今年的桃花比去年更豔了，你在天上，一定能看到吧？”
微風拂過，桃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一場粉色的雪。春桃看著飄落的桃花，彷彿看到了微雨的笑容，那樣甜美，那樣清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