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祭：河伯的新娘_第8章 永恆詛咒
第8章 永恆詛咒
河水越來越紅了，像是被鮮血染透。我的靈魂在河底飄蕩，看著這個吃人的世界繼續運轉。
母親終於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散亂，眼神卻出奇地平靜。她手裡握著那根斷成兩截的髮簪，一步一步走向河邊。
”煙兒，娘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傳得很遠，”娘來陪你了。”
沒有人攔她。父親已經厭倦了這個瘋女人，巴不得她早點消失。姐姐忙著數銀子，弟弟忙著讀書，沒有人關心一個瘋婦的死活。
母親走到河邊，回頭望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一輩子的鎮子。
”柳明遠！」她突然大聲喊道，”你記住，你會有報應的！你會有報應的！”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卻沒有人理會。鎮民們已經習慣了瘋子的胡言亂語。
母親轉身，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河裡。
我游過去，想要接住她。這一次，我終於抱住了她，雖然是靈魂的擁抱。
”娘！」我哭喊著，”娘，你為什麼要來？”
母親笑了，笑得那麼溫柔：”傻孩子，娘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裡？娘來陪你了。”
水很快淹沒了她，她的身體慢慢沉入河底，與我的白骨並排躺在一起。
”煙兒，娘對不起你。」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輕，”娘沒能保護你，娘來贖罪了。”
就這樣，我們母女在河底團聚了。十六歲的我和四十二歲的她，永遠留在了這個吃人的地方。
岸上，父親剛剛升任知府，正在發表就職演說。
”本官一定秉公執法，為朝廷效力！」他的聲音洪亮有力，”任何違背朝廷法度的人，必將受到嚴懲！”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沒有人記得，這個法度中包含每年獻祭七個少女的條款。
姐姐的繡坊生意越來越好了。她不僅擴大了店面，還主動為明年的祭祀提供嫁衣。
”七個少女，七套嫁衣。」她數著銀子，笑得合不攏嘴，”這可是大生意，能賺不少錢呢！”
一個婦人小聲問：”王夫人，您就不覺得......愧疚嗎？”
姐姐冷笑：”愧疚？我妹妹死得其所，換來了我的榮華富貴。我有什麼可愧疚的？再說了，那些女孩子能為河伯效力，是她們的福氣。”
弟弟考取了功名，成為翰林院編修。他的第一篇文章就是為祭祀制度辯護。
”河伯祭祀，實乃順應天意之舉。」他在文章中寫道，”少女獻祭，換來風調雨順，此乃大功德。反對者，皆為逆天而行。”
文章被朝廷大加讚賞，弟弟因此平步青雲。
新的七個祭品已經確定了。
母親孃家的小侄女，才十四歲，長得如花似玉。她的父母為了換取良田百畝，毫不猶豫地把她獻了出來。
”能為河伯效力，是小女的福分。」她的父親這樣說，臉上滿是貪婪的笑容。
其他六個少女也各有故事：
一個是商戶的女兒，為了換取生意上的特權；一個是農戶的孫女，為了換取免除三年賦稅；一個是寡婦的女兒，為了換取一塊風水寶地給亡夫下葬。
她們的父母都說是”自願”的，都說這是”榮耀”，都說這是”福分”。
她們被關在王家祠堂裡，每天被教導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祭品。
”要溫順，要虔誠，要感恩。」教引嬤嬤這樣告訴她們，”能為河伯獻身，是你們的榮耀。”
”你們的父母都是為了你們好，你們要理解他們的良苦用心。”
少女們哭著，喊著，卻沒有人理會。她們的父母拿著銀子走了，頭也不回。
河底越來越擁擠了。
三百多個冤魂，三百多個故事，三百多個未完成的夢想。
我們唱著同一首歌，聲音越來越大：
”紅顏薄命葬河底，三百冤魂淚如雨。若有來生為人婦，願做蓮花不染泥。”
歌聲飄到岸上，卻沒有人聽見。
我開始在河底遊蕩，尋找著每一具白骨的痕跡，記錄著每一個冤魂的故事。
最老的一具白骨，死於三十年前。她是第一個祭品，當時才十三歲。她的父親為了換取一個官職，毫不猶豫地把親生女兒獻了出來。
”我死的時候，還相信父親是愛我的。」她的靈魂告訴我，”直到最後一刻，我還以為他會來救我。”
最近的一具白骨，死於去年。她是個啞巴，不能說話，但會寫字。她在臨死前用血在河底寫了一行字：”為什麼是我？”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河水越來越紅了，連魚兒都不敢靠近。
鎮民們開始傳言，說河伯發怒了，需要更多祭品來平息。
於是，祭祀的規模越來越大，祭品的數量越來越多。
從一年一個，到一年七個，再到一年十五個。
貪婪的胃口永遠無法滿足。
我站在河底，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嗎？
這就是女性的命運嗎？
這就是弱者的命運嗎？
我開始理解，這不是命運，這是制度。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制度，把弱者當成犧牲品，來換取強者的利益。
這是一個代代相傳的制度，把罪惡包裝成傳統，把殘忍包裝成文化。
這是一個無法打破的制度，因為它已經融入了每個人的血液，成為了他們的信仰。
父親在新職位上幹得風生水起，不僅嚴格執行祭祀制度，還提出了”改進方案”：
”建議將祭祀範圍擴大到周邊鄉鎮，每年選拔最優質的少女，以顯示對河伯的虔誠。”
朝廷對此大加讚賞，父親的官位又升了一級。
姐姐的繡坊成了御用嫁衣坊，專門為祭祀製作嫁衣。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店開到了省城。
”能為朝廷效力，是小女的榮幸。」她在接受朝廷表彰時這樣說，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弟弟的仕途一帆風順，很快就做到了禮部侍郎，專門負責祭祀制度的推廣和實施。
”祭祀制度是我朝文化的瑰寶，必須代代相傳。」他在給皇帝的奏摺中這樣寫道。
新的七個祭品每天都在哭泣。
她們被關在陰暗的牢房裡，每天被灌輸”為河伯獻身是榮耀”的思想。
她們的父母拿著豐厚的賞賜，到處宣揚女兒的”福分”。
”我家閨女被選中了，這是祖宗積德啊！」一個父親這樣說，臉上滿是驕傲的笑容。
”是啊是啊，聽說選中了能給家裡帶來百年好運呢！」其他人附和著，眼中滿是羨慕。
沒有人關心那些少女的死活。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