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祭：河伯的新娘_第7章 循環往複
第7章 迴圈往復
我的靈魂在河底飄蕩，看著岸上發生的一切。祭祀後的第三天，鎮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平靜之下，是更可怕的暗流湧動。
清晨，我被一陣喧鬧聲吸引，靈魂飄向岸邊。鎮中心的廣場上，正在舉行”慶功宴”。王家老爺高舉酒杯，臉上堆著得意的笑容。
”諸位！」他的聲音洪亮，”今年的祭祀圓滿完成，河伯大人很滿意！明年的收成一定會更好！”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彷彿我的死亡真的給他們帶來了什麼好處。
父親坐在主位上，穿著嶄新的官服。知府的任命書已經下來了，他如願以償地升了官。他的笑容那麼燦爛，完全看不出剛失去女兒的悲傷。
”柳大人！」有人舉杯，”恭喜高升！令嬡的犧牲，值啊！”
父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能為河伯效力，是小女的福分。我們做父母的，也深感欣慰。”
母親沒有出現在宴會上。我的靈魂飄向柳府後院，那裡有一間陰暗的小屋，門窗都被釘死了。
母親坐在角落裡，頭髮散亂，眼神空洞。她懷裡抱著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又拆開，再疊好。她的嘴唇蠕動著，不停地念叨著我的名字。
”煙兒......孃的煙兒......他們害死了你......娘對不起你......”
兩個婆子守在門口，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
”夫人又瘋了。」其中一個說，”整天唸叨那個死丫頭，真晦氣。”
”老爺說了，」另一個壓低聲音，”等過些日子，就說夫人得了惡疾，送回老家去。眼不見心不煩。”
我飄進屋子，想要抱抱母親，卻穿過了她的身體。陰陽兩隔，我連安慰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母親突然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根髮簪。那是外婆留給她的，她一直視若珍寶。
”煙兒，娘給你報仇！」母親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握著髮簪就往外衝。
婆子們沒料到她會突然發瘋，一時沒攔住。母親衝到前院，正好看到父親在送客。
”柳明遠！」母親尖叫著父親的名字，”你還我女兒命來！”
她舉著髮簪衝向父親，卻被家丁一把抓住。
”瘋了！徹底瘋了！」父親厭惡地看著母親，”來人，把她關起來！別讓她出來丟人現眼！”
母親被拖了回去，髮簪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她的哭喊聲傳得很遠很遠，卻沒有人理會。
我飄向姐姐的繡坊。生意很好，顧客盈門。姐姐穿著華麗的衣裳，正在招呼客人。
”王夫人真是好福氣。」一個貴婦說，”聽說令妹為河伯獻祭，換來了這間鋪子？”
姐姐笑得花枝亂顫：”是啊，她死得其所。我們這些做姐姐的，也能跟著沾點光。”
我站在她面前，想要質問她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但她感覺不到我的存在，繼續和客人談笑風生。
弟弟在書院讀書，先生正在教他《孝經》。
”百善孝為先。」先生搖頭晃腦地說，”你父親為河伯獻女，實乃大孝之舉。”
弟弟點頭稱是，眼中滿是對父親的崇拜。
我飄向表哥家。他和王家小姐的婚禮正在籌備中，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表哥。」我輕聲呼喚，但他正在試穿新郎禮服，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表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自言自語，”她一定會為我高興的。”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這就是我的親人，這就是我為之付出生命的家人。
夜幕降臨，我飄向鎮公所。那裡燈火通明，王家老爺正在和幾個人密談。
”明年的人選確定了？」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問。
”確定了。」王家老爺點頭，”柳家夫人的侄女，年方十五，正合適。”
”好！」官員滿意地說，”照例，三成歸朝廷，三成歸地方，四成歸你們王家。”
”多謝大人成全。」王家老爺諂媚地說，”下官一定辦好。”
原來如此！這不僅僅是一個鎮子的罪惡，而是整個朝廷的默許！祭祀少女，竟然成了稅收的一種方式！
我飄向河邊，發現祭祀臺已經開始重建。新的神像已經雕刻好，比之前的還要高大猙獰。
”明年要加高。」一個工匠說，”王老爺說了，要更氣派些。”
”聽說要七個？」另一個工匠問。
”是啊，朝廷說了，七個少女，換來七年的風調雨順。”
七個！明年要七個少女！我的死，不僅沒有阻止悲劇，反而讓悲劇變本加厲！
我飄回河底，看著自己的屍體。魚兒已經啃食得差不多了，白骨漸漸顯露。
林小姐她們圍著我，眼中滿是悲涼。
”看到了嗎？」她說，”這就是我們的命運。你的死，不過是開始。明年，後年，大後年......只要這個制度還在，就永遠會有新的祭品。”
”我們就這樣白白死了嗎？」我絕望地問。
”不然呢？」另一個冤魂說，”我們不過是螻蟻，死了就死了，誰會在意？”
我突然想起母親的話：”煙兒，記住，無論遇到什麼，都不要放棄希望。”
但此刻，我連希望的影子都看不到。
河底的水草輕輕搖曳，像是在為我們唱輓歌。十六具白骨，十六個冤魂，十六個未完成的夢想。
我們唱著同一首歌：
”紅顏薄命葬河底，十六冤魂淚如雨。若有來生為人婦，願做蓮花不染泥。”
歌聲飄得很遠很遠，飄到岸上，卻沒有人聽見。
因為在這個鎮上，少女的生命，還不如一匹上好的綢緞值錢。
而更大的悲劇是，這樣的鎮子，不止一個。
我開始在河底遊蕩，尋找著每一具白骨的痕跡。她們的故事各不相同，結局卻驚人地相似。
有的死於饑荒年代，被家人主動獻祭換取糧食；有的死於瘟疫時期，被當成瘟神送走；有的死於政治鬥爭，成為權力遊戲的犧牲品。
但更多的，是像我這樣，死於貪婪，死於利益，死於這個吃人的制度。
”你知道嗎？」一個看起來最老的冤魂告訴我，”這條河，已經吞噬了三百多個少女。從三十年前開始，每年一個，從未間斷。”
”三百多個......」這個數字讓我震驚，”朝廷就不管嗎？”
”管？」老冤魂苦笑，”你以為這個制度是誰制定的？就是朝廷！每個鎮子都要獻祭，換取風調雨順。我們不過是......不過是稅收的一種形式。”
我飄向更深處，發現河底有一個巨大的坑洞，裡面堆滿了白骨。那些白骨保持著各種姿勢，有的蜷縮，有的掙扎，有的似乎在呼救。
最上面的一層還很新鮮，骨頭泛著青白色。越往下，顏色越深，有的甚至已經變成了黑色。
”看那個。」林小姐指著一具特別小的骨架，”她才十二歲，是這裡最小的。她姐姐為了爭奪家產，主動把她獻了出來。”
我感到一陣眩暈。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黑暗。
岸上，新的祭祀臺已經建好。這一次，規模更大，裝飾更華麗。
王家老爺站在臺上，向鎮民宣佈：”明年，我們要舉行百年大慶！七個少女同時獻祭，換來百年的風調雨順！”
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父親作為新任知府，站在臺上致辭：”這是本鎮的榮耀！是順應天意的壯舉！”
母親被關在後院，已經三天不吃不喝了。她的眼神時而清醒，時而混亂。
”煙兒......孃的煙兒......”她不停地重複著，”娘來陪你了......”
姐姐在繡坊裡數著銀子，笑得合不攏嘴：”死一個妹妹，換來這麼多好處，值了！”
弟弟在學堂裡寫文章，題目是《論孝道》。他在文章裡寫道：”父親獻女祭河伯，實乃大孝之舉，值得天下人學習。”
表哥和王家小姐的婚禮如期舉行，賓客滿堂，熱鬧非凡。
沒有人記得，河底還躺著十六個冤魂。
沒有人記得，明年還有七個少女將要死去。
沒有人記得，這個制度本身就是罪惡。
我們就這樣，被遺忘在河底，成為永恆的痛苦見證。
而岸上的人，繼續著他們的狂歡，繼續著他們的罪惡，繼續著這個永無止境的迴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