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祭：河伯的新娘_第6章 河底冤魂
第6章 河底冤魂
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我沒有掙扎。水銀已經麻痺了我的四肢，連疼痛都變得遙遠。紅衣在水中散開，像是一朵盛開的彼岸花，每一片花瓣都承載著我未完成的夢想。
我緩緩下沉，眼前浮現出最後的畫面：母親哭喊著想要跳河，被父親死死拉住，她的指甲在父親手臂上留下深深的血痕；姐姐站在人群中，面無表情地整理著新做的衣裳，彷彿在欣賞一場無關緊要的戲；表哥低著頭，不敢看我，他身邊的王家小姐正得意地笑著；弟弟在吃著糖果，嘴角沾著紅色的糖漬，像是沾了我的血。
河水比我想象中還要冷，冷得像是從地獄最深處湧出來的。我的身體在下沉，意識卻漸漸飄了起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拉扯著我的靈魂。
”又一個可憐人......”一個空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無盡的哀傷。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幽藍的水域中。周圍遊蕩著許多透明的身影，她們都穿著大紅色的嫁衣，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的悲傷都裝進去。
”歡迎來到河伯的宮殿。」一個看起來比我大些的女子飄過來，她的嫁衣已經破爛不堪，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華美，”我是三年前的祭品，林家的小姐，林若雪。”
”你們......都死了嗎？」我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在水中也能發出聲音，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小姐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死得很慘。水銀腐蝕了我們的內臟，屍體被魚群分食，靈魂被困在這裡，永世不得超生。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宮殿。”
她帶我遊向深處。眼前的景象讓我渾身發抖——河底堆滿了白骨！那些骨頭都穿著紅色的嫁衣，有些已經破爛不堪，被水流沖刷得發白，有些卻還鮮豔如新，像是剛染上去的顏色。
”這就是河伯的宮殿。」林小姐指著那些白骨，聲音裡滿是嘲諷，”用十六個少女的屍骨堆砌而成。每一根骨頭，都是一個冤魂。每一具屍骸，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我數了數，正好十六具。原來傳說是真的，河伯每年都要娶一個新娘。十六年的祭祀，十六個無辜的生命。
”為什麼？」我顫抖著問，聲音在幽暗的水中迴盪，”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犯了什麼罪？”
另一個冤魂飄過來，她的嫁衣還很新，看起來是去年的祭品：”為了錢，為了權，為了那些人的貪慾。王家和王家背後的官員，用我們的命換他們的榮華富貴。河伯？呵，根本不存在。那些神像，那些儀式，都是做給活人看的戲碼。”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水銀的毒性發作了。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點脫離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撕扯著。
”看！」林小姐指著水面，聲音突然變得溫柔，”你的母親來了。”
我的靈魂飄出水面，看到了岸上的情景。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母親跪在河邊，懷裡緊緊抱著我的屍體。我的紅衣已經被河水浸泡得失去了原本鮮豔的顏色，變得暗淡如血。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不自然的青紫。
”煙兒！我的煙兒！」母親的聲音撕心裂肺，像是受傷的母獸。她的頭髮在一夜之間全白了，像是被霜雪覆蓋的枯草。臉上佈滿了淚痕，眼睛哭得紅腫，像是兩個熟透的桃子。
父親站在不遠處，正在和王家老爺說話，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彷彿剛剛完成了一筆成功的買賣：”合作愉快。知府的位置，柳兄指日可待。”
”多虧王兄成全。」父親拱手作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小女能為河伯獻祭，是她的福分。能為王兄效力，是我柳家的榮幸。”
母親聽到了這些話，突然像瘋了一樣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向父親：”畜生！你害死了自己的女兒！你不得好死！”
父親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示意下人把母親拉走：”夫人傷心過度，胡言亂語，送她回去休息。找個大夫給她開點安神的藥，別讓她再出來丟人現眼。”
姐姐站在一旁，正在和王家小姐討論嫁妝的事情，聲音清晰得刺耳：”我妹妹的藏書，什麼時候能搬過去？那些可都是孤本，值不少銀子呢。”
”明日就派人去取。」王家小姐得意地笑著，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掩著嘴，”你父親答應過的，一文錢都不會少。說起來，還要多謝令妹的犧牲呢。”
弟弟在吃著供桌上的糖果，問父親：”爹，明年祭祀，我能去看嗎？聽說可熱鬧了。”
”當然。」父親摸摸他的頭，眼中滿是寵溺，”明年給你娶個新嫂子，比這個不聽話的姐姐強多了。”
我的靈魂飄回河底。林小姐她們圍著我，眼中滿是同情和理解。
”看到了嗎？」林小姐輕聲說，聲音裡是無盡的悲涼，”這就是人性。你的死，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場交易。你的才華，你的夢想，你的生命，在他們眼中還不如一匹綢緞值錢。”
河底有一盞蓮花燈，是去年祭品留下的。燈芯還在燃燒，發出幽藍的光，照亮了這一片水底的墳場。
”她臨死前說，」林小姐指著蓮花燈，聲音低沉，”希望有一天，能有人揭露真相，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可是你看，明年這個時候，又會有新的少女穿著紅衣，帶著和我們一樣的絕望，走向和我們一樣的命運。”
我看著自己的屍體。河水已經開始腐蝕我的面容，曾經引以為傲的容顏如今變得腫脹可怖。魚兒在啃食我的手指，那些曾經寫下美麗詩篇的手指。水草纏繞著我的頭髮，像是為我的死亡編織的桂冠。
”我們會一直在這裡。」林小姐繼續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直到下一個祭品來臨，然後下一個，再下一個......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迴圈。十六個冤魂，十六個破碎的家庭，十六個未完成的夢想。”
我的意識開始消散，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最後的畫面，是母親抱著我的屍體，在河邊坐了一夜又一夜。她的哭聲傳得很遠很遠，飄到鎮上，飄到每個人的夢中，卻沒有一個人為她停下腳步。
父親如願以償地升了官，舉家搬去了省城。母親瘋了，被關在後院的小屋裡，整天唸叨著我的名字，頭髮全白，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活著的屍體。
姐姐嫁給了王家的公子，用我換來的鋪子開了間繡坊，生意興隆。她偶爾會想起我，但更多的是慶幸死的人不是自己。
弟弟成了新的柳家少爺，每年祭祀都要去看熱鬧，還笑著說要給明年的新娘準備更好的嫁衣。
表哥和王家小姐的婚禮辦得很隆重，賓客滿堂。我的死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說我是為家族犧牲的英雄，卻沒人提起我真正的死因。
而我，成了河底的第十六具白骨。每年這個時候，河邊都會搭起新的祭祀臺。新的少女穿著紅衣，帶著和我一樣的絕望，走向和我一樣的命運。
我們的屍骨在河底堆積，我們的冤魂在水中游蕩。我們唱著同一首歌，歌聲飄得很遠很遠，飄到岸上，卻沒有人聽見。
因為在這個鎮上，少女的生命，還不如一匹上好的綢緞值錢。我們的血染紅了河水，卻染不紅那些人的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