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祭:河伯的新娘_第2章 血緣無情
第2章 血緣無情
天剛矇矇亮,我就被帶到了母親的房間。這是我被關起來後第一次見到陽光,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格子,像是一座無形的牢籠。
母親坐在銅鏡前,正在梳頭。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梳都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事。鏡中的她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髮裡藏著幾根刺眼的白絲。
“煙兒,過來。”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我走過去,跪在她身後。檀香的味道很濃,濃得讓人窒息。母親的髮髻盤得很高,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裡面。
“你知道我十六歲時發生過什麼嗎?”母親突然問,手中的梳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搖頭,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母親放下梳子,從箱底取出一個包袱。開啟後,裡面是一件大紅色的嫁衣,繡工精美,卻透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這是......”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當年的嫁衣。”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嫁衣上的刺繡,“確切地說,是我被選為河伯新娘時準備的嫁衣。”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母親她......也差點被獻祭?
“那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族長說河伯發怒了,要娶新娘。”母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是家中次女,和你一樣。”
“那您是怎麼逃脫的?”我急切地問,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母親苦笑:“我娘,也就是你外婆,連夜把我許配給了你父親。柳家那時需要錢,你父親出了高價聘禮。我就這樣被賣了,換了你外婆一家的平安。”
原來如此。母親不是不愛我,她只是無能為力。她當年被自己的母親出賣,如今又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被獻祭。
“所以您就眼睜睜看著我去送死?”我忍不住質問,眼淚模糊了視線。
母親突然抱住我,抱得那麼緊,緊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煙兒,娘沒用,娘護不住你......你父親已經收了王家的銀子,族長也點了頭,娘能有什麼辦法?”
她的淚水打溼了我的衣領,滾燙滾燙的。這一刻,她不是柳家的媳婦,只是一個即將失去女兒的母親。
“王家?”我抓住這個關鍵資訊,“什麼王家?”
母親擦了擦眼淚:“就是給你表哥訂親的那個王家。他們答應,只要你父親獻上河伯新娘,就保他明年升任知府。”
我的心像被刀紮了一樣。原來我的命,不過是父親仕途上的一塊墊腳石。
離開母親的房間,我偷偷溜到了姐姐的房間。姐姐正在梳妝,看到我進來,明顯愣了一下。
“你來做什麼?”姐姐的聲音很冷,手中的胭脂盒啪的一聲合上。
“姐姐,救救我......”我跪在她面前,“你一向最得父親寵愛,你去求求他,說不定......”
姐姐塗著蔻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比我大三歲,已經出嫁,今天是特意回來的。她穿著綾羅綢緞,頭上插著金步搖,每一根頭髮絲都透著精緻。
“含煙,”她嘆了口氣,“你以為我想看著你死嗎?”
我眼中燃起希望:“姐姐......”
“但你死了,我就是柳家唯一的小姐了。”她接下來的話讓我如墜冰窟,“你那些詩詞書畫,父親收藏的珍本,還有外婆留下的首飾,就都是我的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是親姐妹啊!”
“親姐妹?”姐姐冷笑,“你從小就是家裡的才女,父親母親都以你為傲。我呢?我無論做什麼都比不上你。現在好了,你死了,就沒人跟我爭了。”
她的眼神讓我陌生。這還是那個曾經教我繡花,在我生病時徹夜照顧我的姐姐嗎?
“你知道嗎?”姐姐湊近我耳邊,“其實當年被選中的是你。但父親捨不得,就偷偷改了生辰八字,讓我頂替你嫁了人。這次,終於輪到你了。”
我踉蹌著後退。原來如此,原來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傍晚時分,我躲在父親書房外的迴廊下,聽到他和族長的對話。
“王家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只要獻上含煙,明年知府的位置就是我的。”父親的聲音裡透著得意。
“柳兄高明,一石二鳥。既除了眼中釘,又得了官位。”族長笑得陰險,“那丫頭確實礙眼,整天吟詩作對的,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
“是啊,女子無才便是德。她太聰明了,留著遲早是個禍害。”父親的聲音冷酷得像冰,“這次祭祀,正好名正言順地除掉她。”
我的手緊緊攥住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在他們眼中,我的才華、我的聰慧,都成了該死的理由。
夜深了,我偷偷來到祠堂。這裡供奉著柳家的列祖列宗,也供奉著河伯的神像。神像的眼睛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跪在神像前,第一次如此虔誠地祈禱:“河伯大人,如果你真的存在,請告訴我,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選我?”
神像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空洞而神秘。
我注意到神像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壬寅年,柳氏女,祭。”壬寅年,正是明年。原來這個詛咒,早就在等著我了。
“誰在那裡?”突然的聲音嚇得我差點尖叫。
是弟弟。他提著燈籠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小弟......”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幫幫姐姐,好不好?”
弟弟走過來,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他今年才十四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可眼神卻讓我心寒。
“姐姐,”他輕聲說,“其實是我向父親建議選你的。”
我的世界瞬間崩塌:“什麼?”
“你死了,家裡的藏書就都是我的了。”弟弟天真地說,“父親說你那些書很值錢,等你死了就給我請最好的先生。”
我癱坐在地上。連這個我從小疼愛的弟弟,都巴不得我去死。
“姐姐別怪我,”弟弟蹲下來,“反正你遲早要嫁人,嫁誰不是嫁呢?嫁給河伯,還能保佑我們柳家。”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在這個家裡,我從來都是外人。我的才華是我的原罪,我的存在是他們的障礙。
我回到房間,小翠正在等我。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小姐,”她小聲說,“奴婢打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
“奴婢的娘在廚房幹活,聽王家的下人說,這次祭祀其實是個局。王家早就看上咱們家的藏書了,只要小姐您......他們就以收藏的名義低價收走。”
我苦笑。原來連我的死亡,都成了別人算計的籌碼。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明天開始,我就要被關在這個房間裡,直到祭祀那天。
我摸出枕下的玉佩,那是外婆臨終前給我的。玉質溫潤,刻著蓮花圖案。外婆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希望我無論遇到什麼都能保持本心。
可如今,我連保持本心的機會都沒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