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金闕_第5章 老身在宮裡這麼多年
「老身在宮裡這麼多年,以為碰到了個有福氣的主子。」
「沒成想,是個沒腦子的。」
她挑出其中最值錢的那根鳳簪,乾脆利落地攏進袖中。
剩下的幾支,隨手塞給我。
「姑娘,拿著吧。你年輕,簪著好看。」
她轉過身,眼角的血漬已經幹了,用另一隻乾淨的獨眼對著我笑。
笑完,轉身踉蹌著走了。
我沒有跟上去,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夜色。
崔嬤嬤是貴妃身邊最得用的人,有她在,我做什麼都要束手束腳。
她太精明了,在宮裡摸爬滾打二十年,什麼手段沒見過?
我若是稍有異動,第一個瞞不過的就是她。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失望了。
失望了,就不會再掏心掏肺。
不會掏心掏肺,就不會事事盯著,事事過問。
我就能騰出手來,做我該做的事。
我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路過貴妃寢殿的窗下,聽見裡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她又哭了。
我腳步不停,頭也沒回。
主子,您守著月光慢慢哭,奴婢啊,就先去龍榻上替您暖個場。
08
說是禁足,可皇上連看守的侍衛都沒派。
貴妃卻把自己當成了天底下最委屈的人,整日歪在榻上,對著窗外的月亮長吁短嘆。
「青棠,你說,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說:「娘娘多慮了,皇上只是讓您靜一靜,過幾日就會來看您的。」
「真的?」
「奴婢不敢騙娘娘。」
她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又在紙上寫下幾行酸詩句,全是深宮怨婦的老生常談。
寫完了哭,哭完了寫。
再讓宮女們輪流去將詩送去太極殿,企圖喚回那點可笑的帝王真心。
反反覆覆,樂此不疲。
後宮的事務徹底不管了,我撿些要緊的呈報,剛開口,她便擺擺手。
「沒了真心,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麼要緊,你自己看著辦就是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對著一輪殘月抹眼淚。
我退出寢殿,袖中揣著貴妃的印璽,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崔嬤嬤站在廊下,看見我出來,遞過來一本冊子。
「內務府送來的,下個月的用度單子。」
這一次,崔嬤嬤沒有說讓貴妃過目的話,而是很自然地遞給了我。
夜裡燈下,我將一摞冊子一封一封地看。
有內務府要銀子的,有各宮要修繕的,還有禮部擬定的年節安排。
我一條一條地批,字寫得工工整整,該駁回的駁回,該準了的準了。
批完了,蓋上貴妃的印璽,讓崔嬤嬤送去太極殿。
我的字跡與太后有五分相似,這些冊子雖蓋著貴妃印,可皇上定能一眼認出。
他會看到我的能力,越欣賞我,便越對葉嵐珍恨鐵不成鋼。
還有那些金銀首飾,我都仔細留著,只將攢了多年的體己拿出來,換成了碎銀子。
賞給小太監和宮女們,他們眉開眼笑,有什麼不要緊的訊息,頭一個就來告訴我。
就連膳房最不起眼的灶火嬤嬤,也得了我的好處。
這日夜裡,貴妃又寫完了一首,吹了吹墨。
「去,把這個拿去太極殿,讓他知道,我對他的真心不是空話。」
這一次,我沒有打發宮女去送。
廊下,崔嬤嬤端著一碗牛乳,看見我,眼神微動。
我衝她笑了笑,正要走,她忽然開口了。
「去洗把臉,乾乾淨淨的,仔細在皇上面前失了體統。
」
我一愣,崔嬤嬤已經端著牛乳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依著崔嬤嬤的話,將臉洗得乾乾淨淨,又將頭髮拆散,用一根玉簪挽起。
對著盆子裡的清水照了照。
乾乾淨淨的一張臉,眉目清淡,唇色是天生的淺粉。
他見慣了貴妃濃妝豔抹哭花了的臉,再看我這張素淨的臉,就像大熱天喝到一口井水。
清涼,解渴。
太極殿的燈火還是那樣亮。
我徑直走到殿門前,朝王功全福了福,將貴妃賞的金錠子塞進他手裡。
「王公公,貴妃娘娘讓奴婢送首詩來給皇上。」
王功全也沒推辭,將金錠攏進袖子:「姑娘稍等。」
不一會兒,王功全出來了。
「方才兩位大人遞摺子,皇上說不見,讓他們明日再來。聽見是姑娘來了,倒是沒說不見。」
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我衝王功全微微頷首:「多謝公公。」
09
殿內焚著龍涎香,裴鴻毅坐在御案後面,正奮筆疾書。
「什麼事?」
我跪下行禮,從袖中取出詩稿。
「回皇上,貴妃娘娘新作了一首詩,讓奴婢送來給皇上過目。」
他眉頭微蹙:「起來說話。」
我起身,將詩稿輕輕放在案角。
「娘娘性子單純,不懂轉圜,可心裡是愛著您的。」
裴鴻毅沒有看詩稿,揉著眉頭,倦意深深。
「她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前年南苑,朕誇了陳家女兒一句,她便動了金銀賜婚,把陳家女兒許給了天閹之人。若非朕周旋,換了人選,她早已被御史臺參死。」
「去年母后忌辰,她扮成小太監,擾得朕無法齋戒。這回祈福宴,關乎邊軍,她也敢拿來賭氣...」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疲憊地閉上眼。
「朕給她皇后之位,她嫌朕給得不夠痛快。朕給她獨寵,她嫌朕沒有時時刻刻陪著她。朕把整顆心掏出來給她,她說朕給的不是她要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