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金闕_第8章 這是她的投名狀
這是她的投名狀,也是我最後的一擊。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瓷瓶,將它揣進袖中,轉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那晚,我將窗戶大敞著,在風口坐了一個時辰。
又去井邊打了一桶水,兌了涼的,從頭澆到腳。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火燒著了一樣,額頭滾燙,渾身痠軟得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貴妃知道了,無所謂地嘆了口氣:「也就是她這個沒福氣,見不到本宮威風的樣子了。」
「罷了,這幾日就好好歇著吧,缺什麼藥讓太醫院的人去配,別耽誤了本宮的生辰宴就行。」
生辰宴那日,天公作美,萬里無雲。
我躺在值房的榻上,渾身軟得像一攤水。
崔嬤嬤臨走時給我灌了一碗薑湯,又掖了掖被角:「好好躺著,別出來。」便匆匆去了正殿。
絲竹之聲隔著幾道牆飄過來。
正殿裡,鎮國公夫人的茶盞端了三次,一口都沒喝下去。
她在宮裡走動三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宴席。
把人的臉皮揭下來,明晃晃鋪在地上當腳墊。
趙夫人是體面人,雖然沒收到請帖,卻還派人送來了賀禮。
貴妃當著眾人的面,把趙家送來的賀禮原樣退了回去,輕飄飄丟下一句:「趙家的東西,本宮受不起,讓他們拿回去賞給下人吧。」
周閣老的千金被安排在末位,正對著大門,連個炭火也無。
秋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她坐在風口裡,周身沒有席位,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沈家老封君,七十三歲,一品誥命,先帝在世時見了都要叫一聲「老太君」。
雖然位置靠前,可座位卻是個蒲團。
老太君規規矩矩磕了頭,又顫顫巍巍坐在蒲團上。
本就佝僂的身子,更加矮小,都快與桌子齊平了。
別的命婦面前擺著四樣果子、兩樣蜜餞、一壺桂花釀。
沈蓮熙坐在偏席,面前只有一盞茶,涼透了也沒人添。
裴鴻毅下朝後到的,原本還神采飛揚。
可看到殿內亂鬨鬨的座次,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就變了。
貴妃撲進他懷裡,旁若無人撒嬌道:「皇上,人家可等了您一上午啦。」
「您看,臣妾把宴席辦得好不好?」
裴鴻毅雖心裡不悅,到底沒傷她的臉面,淡淡道:「嗯。」
可貴妃沒聽出字裡的涼意,只知道皇上來了,坐在她身邊了,她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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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
葉嵐珍坐在裴鴻毅旁邊,意氣風發。
一會兒說這個命婦的衣裳顏色不好看,一會兒說那個誥命的簪子款式太舊。
「張夫人,您這身衣裳是去年的款式了吧?本宮記得去年宮宴您就穿的這件。」
「李夫人,您這鐲子成色一般啊,改日來承安宮,本宮賞你一對好的。」
命婦們面上陪著笑,筷子都不敢多動。
菜涼了撤,撤了換,換了又涼。
酒過三巡,貴妃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沈家的席位上。
「沈家的姑娘們怎麼都不動筷子?可是本宮準備的飯菜不合胃口?」
沈蓮熙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回娘娘,飯菜甚好,只是臣女不勝酒力,略坐坐便好。」
葉嵐珍的笑僵了。
她最恨的就是沈蓮熙這副樣子,不管你怎麼踩她,她永遠端著那副大家閨秀的架子。
「沈家姑娘果然好教養。」
「既如此,就勞煩沈姑娘幫本宮給各位命婦送送果子。
也讓大夥兒看看,沈家的女兒是多懂規矩。」
滿殿死寂,讓太傅嫡女,曾經差一點成為皇后的人去端盤子?
折辱人也不帶這樣的啊!
沈蓮熙的臉上沒有半分惱怒,端起鮮果,一桌一桌地送過去。
每到一個命婦面前,她都微微欠身:「請用。」
這份從容與氣度,倒讓不少人心生敬佩。
葉嵐珍看著沈蓮熙端著盤子走來走去,笑得前仰後合。
「沈姑娘果然好性子!本宮還以為太傅家的女兒有多金貴呢,原來端盤子也端得這麼好!」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轉過頭看裴鴻毅,想跟他分享這份快樂。
裴鴻毅端著酒杯,目光卻落在沈蓮熙身上,眼中閃過不忍和愧疚。
沈家老太君坐在蒲團上,看著自己的嫡孫女被人當丫鬟使喚,臉上又青又白。
扶著丫鬟的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貴妃娘娘...老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葉嵐珍斜了她一眼:「老太君有話就說。您坐了幾個時辰了,也該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了。」
沈老太君姿態放得極低:「娘娘,沈家女兒雖不及娘娘尊貴,可到底也是讀書知禮的人家。今日是娘娘的千秋吉日,不如...」
「不如讓本宮給她們讓座?不如把正殿讓給你們沈家?」
葉嵐珍忽然站起,裙襬掃翻酒液,潑了一桌。
「老太君,本宮敬你是長輩,才給你一個蒲團坐。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本宮是君,你們是臣,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別擾了我的雅興。」
老太君的臉色徹底維持不住了,嘴唇哆嗦著,眼睛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祖母!」
沈蓮熙扔下手裡的盤子撲過去,可老太君嘴角歪斜,整個人癱在地上,明顯已經神志不清。
殿內頓時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