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未滿：鄉村戀歌_第6章 夏望：蟬鳴深處的迴音
第6章 夏望：蟬鳴深處的迴音
新學校落成那天，來了很多記者。紅色的條幅掛在剛刷白的圍牆上，”愛心助學，情繫鄉村”八個字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站在剪綵的人群裡，穿著唯一一件像樣的連衣裙。裙子是淡藍色的，周小川曾經說過很襯我的膚色。現在他不在，裙子卻還在。
”田老師，笑一個！”栓子舉著手機，鏡頭對著我晃來晃去。他長高了不少，已經到我肩膀了。
我配合地彎了彎嘴角，眼睛卻在搜尋什麼。校門口停著輛陌生的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
剪彩儀式結束後，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個紙箱，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
”早上送來的，”校長推了推老花鏡，”說是給田老師的學習用品。”
紙箱很輕，搖起來沒有聲音。我撕開膠帶，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五十本《新華字典》，每本扉頁都寫著：”給田小滿的學生——一個老朋友。”
字跡很熟悉，是周小川的。但比影片裡的工整，像是特意練過。
”誰送來的？”我問校長。
”不認識，”校長搖頭，”開著輛麵包車，放下東西就走了。”
我把字典分給學生們時，栓子悄悄拉住我：”田老師，是周叔叔嗎？”
我摸摸他的頭：”可能是吧。”
”那他為什麼不進來？”栓子歪著頭，”我們都想他了。”
我答不上來。三個月了，除了那箱字典，周小川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手機關機，簡訊不回，連老校長都說聯絡不上他。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習慣性地開啟手機相簿。最後一張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周小川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背後是剛粉刷的教室。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T恤，笑得像個剛得到糖的孩子。
我放大照片，突然發現他右手手腕上貼著創可貼。當時沒注意，現在看卻格外刺眼。
第二天上班，我在辦公室電腦上搜索”深圳 周小川”。跳出來的全是同名同姓的人，沒有一個是他。
中午吃飯時，林悅坐到我旁邊：”小滿，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人？”
我攪動著碗裡的麵條：”嗯，一個...老朋友。”
”男的老朋友？”她眨眨眼。
我點點頭。
”網上找？”她壓低聲音，”現在騙子多，要小心。”
我苦笑：”他不是騙子。”
”那怎麼不直接聯絡？”
我放下筷子：”聯絡不上。”
林悅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我表哥在深圳做建築，要不要讓他幫忙打聽？”
我眼睛一亮：”真的嗎？”
三天後，林悅給我發微信：”我表哥說，在龍崗一個工地見過姓周的，但不確定是不是你要找的。”
我請了半天假，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六個小時的車程，我一次廁所都沒去，生怕錯過什麼。
深圳比我想象的熱。剛下車，熱浪就撲面而來，帶著海腥味和汽車尾氣的混合味道。
林悅的表哥在車站等我，穿著工裝，皮膚黝黑。他接過我的行李：”田老師是吧？我帶你過去。”
工地在龍崗一個偏僻的角落，周圍全是待建的樓盤。塵土飛揚中，我看見一群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卸鋼筋。
”周小川！”表哥突然喊了一嗓子。
我渾身一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一個熟悉的背影從鋼筋堆裡直起腰，安全帽下露出半截曬得通紅的脖子。他轉過身，我們四目相對。
周小川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穿著件褪色的工裝，左手纏著繃帶。
”小滿？”他聲音嘶啞，像是許久沒說話。
我跑過去，差點被地上的鋼筋絆倒。他下意識伸手扶我，卻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你怎麼...”他話沒說完，就被我抱住了。
他身上全是汗味和水泥味，但我聞到了熟悉的洗衣粉香。還是去年冬天那瓶，藍月亮的。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我聲音發抖。
他沉默了一下：”手機...摔壞了。”
”那為什麼不聯絡我？”
”我...”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出了點事。”
表哥識趣地走開了。我們站在工地門口，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卻像隔了千山萬水。
”手怎麼了？”我問。
”搬磚的時候砸的。”他抬起左手，繃帶下露出青紫的傷痕，”醫生說...可能以後不能太用力。”
我心裡一緊：”那...種菜呢？”
他搖搖頭：”種不了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所以你...不打算回去了？”
他看向遠處的塔吊：”深圳工資高，我打算...再幹幾年。”
”幾年是幾年？”
”攢夠錢...娶媳婦。”他聲音越來越小。
我上前一步：”娶誰？”
他後退一步：”小滿，你別這樣...”
”我問你娶誰？”
他低下頭：”反正...不是你。”
我愣住了。三個月的等待，六個小時的車程，換來一句”不是你”。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我現在...配不上你。”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我是個廢人了。”
我抓起他的左手：”就因為這個？”
”小滿！”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住的是工棚，吃的是大鍋飯，每天搬磚十個小時賺兩百塊！你值得更好的！”
”什麼是更好的？”我反問，”是王科長的侄子？還是教育局的公務員？”
他別過臉去：”至少...他們能給你穩定的生活。”
我掏出手機，翻出栓子他們新學校的照片：”你看，學校修好了。你說過要回來看的。”
他掃了一眼，眼睛裡有光閃過，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是以前...”
”周小川，”我抓住他的衣領，”你看著我。”
他被迫與我對視，眼睛裡全是血絲。
”去年冬天，你說過讓我等你。”我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我來了，你卻說不是？”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了句：”對不起。”
我鬆開手，轉身就走。眼淚模糊了視線，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卡車。
”小滿！”他在後面喊，”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頭也不回，”我自己會走！”
但深圳太大了，我迷路了。站在陌生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手機響了，是林悅：”小滿，找到人了嗎？”
我蹲在路邊，泣不成聲：”找到了...但他不要我了...”
”你在哪？”林悅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發個定位，我讓表哥去接你。”
二十分鐘後，表哥的車停在我身邊。他遞給我一瓶水：”田老師，先上車吧。”
我上車後才發現，後座上放著個安全帽，上面用記號筆寫著”周小川”三個字。
”他...每天都戴著這個？”我問。
表哥點點頭：”睡覺都不摘。有次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怕忘了自己是誰。”
我抱緊那個安全帽，眼淚滴在”周小川”三個字上，暈開一片。
”其實...”表哥猶豫了一下，”他手受傷後，老闆想讓他轉做管理，但他不肯。非要留在工地搬磚，說是...這樣離你們村近一點。”
我抬頭：”什麼意思？”
”你們村不是在深圳有個蔬菜基地嗎？”表哥說，”他天天往那邊跑，說是...想看看你們種的菜。”
我突然想起什麼：”那些字典...”
”是他託我買的。”表哥承認，”說字典實用，比零食強。”
車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我抱緊安全帽，突然明白了什麼。
”表哥，”我開口，”能帶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嗎？”
”現在？”
”嗯。”
十分鐘後，車停在一片工棚前。表哥指了指其中一間：”最左邊那個。”
我走過去，門沒鎖。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香。
床上攤著件T恤，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床頭放著本書，是《瓦爾登湖》，扉頁寫著：”給小滿——願我們都能找到內心的寧靜。”
牆上貼著張照片，是我們去年秋天在穀倉邊的合影。照片已經泛黃，但被透明膠仔細地保護著。
我蹲下來，眼淚滴在水泥地上。
周小川，你這個大騙子。
說什麼”不是你”，明明到處都是我的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