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未滿:鄉村戀歌_第2章 夏近:蟬鳴里的心跳
第2章 夏近:蟬鳴裡的心跳
教室的窗戶對著一片荷塘,荷葉剛冒出水面,像一把把撐開的小傘。蟬鳴從樟樹上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把午後的時光拉得很長。
“田老師,為什麼周叔叔要回來種菜啊?”栓子舉手,指甲縫裡還沾著早上寫大楷的墨汁,“俺爹說城裡賺錢多。”
粉筆在我指間斷了一截。窗外,周小川正彎腰檢查秧苗,後頸曬成了古銅色。一個月過去,那些我們親手插下的秧苗已經長到腳踝高,風過時掀起一層層綠浪。
“因為...”我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根”字,“每個人心裡都有根,就像秧苗要紮根才能長大。”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栓子突然趴到窗邊:“周叔叔在看我們!”
我下意識望去,果然對上週小川抬起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疤痕。那道疤從手腕延伸到肘彎,像條淺褐色的河流。
下課鈴響,孩子們像放飛的麻雀衝出去。我收拾教案時,聽見走廊上週小川的聲音:“田老師,能借用你五分鐘嗎?”
他站在門框裡,身上帶著陽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教室的粉筆灰在他睫毛上落了層薄霜,讓他看起來像個誤入課堂的學生。
“我訂了些書,”他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清單,“想給孩子們建個圖書角。”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書名:《昆蟲記》《十萬個為什麼》《稻草人》......最後寫著“周小川訂於2019年夏”。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這些很貴吧?”我數著後面的標價,“你種菜才剛起步...”
“孩子們需要。”他打斷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疤,“我小時候...”話沒說完,操場傳來栓子的尖叫。
我們跑到河邊時,栓子正死死抱著棵歪脖子柳樹。他的涼鞋掉了一隻,在湍急的水流裡打轉。
“俺的風箏!”栓子帶著哭腔,指向河中央的竹竿,“周叔叔給做的風箏!”
我脫了鞋就要下水,被周小川一把拽住:“你不行。”他三兩下解開襯衫釦子,露出精瘦的胸膛。陽光在水面上跳躍,照得那道疤格外明顯。
他下水時激起的水花濺到我臉上,帶著初夏的涼意。河水只到他大腿,但流速很急,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拿到風箏轉身時,突然“咔”地一聲——竹竿斷了。
“周叔叔!”栓子尖叫。
我眼睜睜看著周小川被水流衝倒。時間彷彿拉長,他掙扎的動作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下一秒,我跳進了水裡。
冰涼的河水瞬間浸透連衣裙,河底的鵝卵石硌得腳底生疼。我抓住周小川的手腕時,感覺到他脈搏瘋狂的跳動。他的手掌反握住我的,掌心滾燙。
“放手!”他吼道,“你會被沖走的!”
我不放。河水灌進耳朵,世界變成模糊的轟鳴。我們互相拉扯著,終於夠到岸邊的蘆葦。爬上岸時,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
栓子站在柳樹蔭下,手裡攥著已經溼透的風箏。那是用舊報紙糊的,上面畫著歪扭的小房子。
“對不起...”栓子抽噎著,“俺只是想讓它飛高點...”
周小川突然笑了,水珠從睫毛上滾落:“傻小子,風箏線斷了可以再系,人沒事就行。”他伸手揉栓子的頭,結果把栓子的頭髮揉成了雞窩。
我擰著裙襬的水,陽光照在溼漉漉的皮膚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周小川的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肋骨清晰的輪廓。那道疤從胸口延伸到側腰,在溼衣服下若隱若現。
“你...”我開口,聲音有點啞,“那道疤...”
他下意識側身,讓柳樹蔭遮住那道疤:“以前在深圳,送貨時被鋼筋劃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談論別人的事。
傍晚的曬穀場上,各家搬出竹床納涼。周小川家沒有竹床,他搬了張長板凳,坐在人群邊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孤單的旗杆。
“小川啊,”栓子娘搖著蒲扇,“聽說你種的菜被蟲子吃了?”
“嗯。”他低頭剝毛豆,“不打農藥,蟲子就多。”
“那損失老鼻子錢了吧?”有人插嘴。
“沒事。”他笑笑,“蟲子吃過的菜,人吃著才放心。”
我坐在自家竹床上,聽著這些議論。母親用蒲扇給我扇風,小聲說:“這周家小子,跟他爹一個倔脾氣。”
“他爹?”
“早些年非要種藥材,結果賠得血本無歸,後來...”母親突然住口,因為周小川站了起來。
他走到曬穀場中央,那裡停著輛舊摩托車。從後座搬下個紙箱,開啟是圓滾滾的西瓜。
“自家種的,”他切開一個,沙瓤在月光下泛著蜜光,“給鄉親們嚐嚐。”
西瓜很甜,甜裡帶著點泥土的腥氣。我吃第二塊時,發現周小川正看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像兩汪深潭,倒映著整個夏夜。
“甜嗎?”他無聲地問。
我點頭,西瓜汁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他笑了,那個笑容讓我想起小時候養過的那條黃狗,搖著尾巴,眼睛裡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夜深了,人群漸漸散去。我幫母親收拾竹床時,聽見周小川在跟村長說話。
“...想修條從山上到小學的路,孩子們上學方便。”
“錢呢?”
“賣菜的錢先攢著,不夠的話...”
後面的話被夜風吹散了。我抬頭看天,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鑽。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遠處稻田裡此起彼伏的蛙聲。
第二天清晨,我在河邊洗衣服時,發現周小川蹲在下游。他面前擺著個鋁飯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煮雞蛋。
“給孩子們的。”他看見我,有些侷促地解釋,“昨天...謝謝你。”
“應該的。”我捶打著衣服,肥皂泡被陽光照出彩虹,“其實...我沒幫上什麼忙。”
“你跳下來了。”他突然說,“這就夠了。”
我們沉默地各自洗衣服。上游漂來片樹葉,打著旋兒經過我手邊,又打著旋兒漂向他。水很清,能看見他搓衣服時手臂上繃緊的肌肉。
“田老師。”他叫我,聲音比蟬鳴還輕,“你相信嗎?有些種子,種在石頭縫裡也能開花。”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河岸邊的石縫裡,一株野薔薇正倔強地探出頭來,粉色的小花被晨風吹得輕輕顫抖。
就像此刻,我的心跳聲大得彷彿整個山谷都能聽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