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未滿：鄉村戀歌_第4章 冬離：雪落無聲的告別
第4章 冬離：雪落無聲的告別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村莊。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講臺上，像無數封未寄出的信。
”田老師，你要走了嗎？”栓子站在最後一排，鼻涕凍成了冰柱。教室裡的煤爐噼啪作響，卻暖不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我摸了摸他的頭，頭髮上落著雪，像撒了層鹽。”老師只是...暫時離開。”
這是我在村裡上的最後一節課。縣教育局的調令昨天送到，讓我去縣城小學任教。母親已經收拾好了行李，連我藏在枕頭底下的《瓦爾登湖》都裝進了箱子。
周小川的母親是三天前倒下的。腦溢血，送縣醫院時已經晚了。現在他守在病床前，像株被霜打蔫的白菜。
我去看過她一次。瘦小的婦人躺在雪白的床單上，手背上插著輸液管。看見我時，她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讓我過去。
”小滿啊...”她的聲音像漏風的窗戶，”小川這孩子...倔...”
我握住她的手，骨頭嶙峋，像抓著一把枯枝。
”他爹...就是倔死的...”她喘了口氣，”非要種藥材...賠得...”
窗外，雪越下越大。我想起周小川說過，他爹當年非要種藥材，結果藥材販子捲款跑路，人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別讓他...再走他爹的老路...”婦人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肉裡，”你...是個好孩子...”
我想說點什麼，她卻已經昏睡過去。監護儀上的綠線起伏微弱，像即將熄滅的燭火。
周小川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攥著繳費單。看見我時，他勉強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
”醫生說...可能熬不過今晚。”
我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這雙手曾經教我插秧，曾經給我遞過西瓜，現在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會好的。”我說，卻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到半夜。周小川的母親是在凌晨走的，走得安靜，像一片雪花落地就化了。
葬禮很簡單。雪後的村莊銀裝素裹，送葬的隊伍像條黑色的河，緩緩流過白色的田野。
周小川穿著孝服，背影單薄得像張紙。我走過去，想說什麼，他卻先開了口：”我要走了。”
”去哪？”
”深圳。”他望著遠處的青山，”以前同事開了個公司，缺人。”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久久不化。
”什麼時候？”
”明天。”
我們站在雪地裡，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卻像隔了整個冬天。
”那...孩子們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圖書角的書已經買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書單在背面。”
我接過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書名，最後一行是”給小滿——周小川”。
”你早就決定了？”
”我媽病倒那天就聯絡了。”他終於看我，眼睛紅得像兔子，”這裡...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雪突然大了，像誰在天上撕破了鵝絨枕頭。
”那我呢？”這句話衝口而出，隨即後悔得想咬舌頭。
周小川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了句：”保重。”
第二天清晨，我提著行李站在村口。母親抹著眼淚，父親沉默地抽菸。栓子抱著我的腿不肯鬆手，鼻涕蹭了我一褲子。
”田老師，你還會回來嗎？”
我想說會，卻說不出口。縣教育局的調令寫得清楚：調往縣城實驗小學，無特殊情況不得拒絕。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周小川揹著箇舊帆布包，從雪地裡走來。他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像根孤單的旗杆。
”一起？”他問。
我點頭，喉嚨發緊。
去鎮上的班車很舊，車窗結著冰花。我們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其實...”他開口，撥出的白氣在車窗上凝成水珠，”我媽走前跟我說了句話。”
我轉頭看他。
”她說...”他聲音哽咽，”讓我別錯過你。”
車窗外的雪原飛速後退，像倒放的電影。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連給你買件新大衣的錢都沒有。”他指了指我身上洗得發白的棉襖，”這衣服...穿了三年了吧？”
我低頭看，袖口確實磨毛了。這是大學畢業那年買的，現在確實舊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打斷我，”我在乎得要命。”
班車在鎮汽車站停下。去縣城的車和去深圳的車同時進站。
我們站在站臺上，腳下是融化的雪水。
”周小川。”我抓住他的手腕，”如果...如果我說不在乎呢？”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最終，他輕輕掰開我的手指：”小滿，你值得更好的。”
去深圳的車先開。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門裡，像看著一段未完成的夢。
車窗上，他用手指寫了兩個字：保重。
車開動了，雪又開始下。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轉過山彎，直到再也看不見。
口袋裡，那張書單被攥得皺巴巴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剛才沒注意：
”等我。”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滾下來。不知道是雪水還是淚。
回縣城的車上，我旁邊坐著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兩三歲，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媽媽，下雪了。”孩子奶聲奶氣地說。
”是啊，”女人親了親孩子的額頭，”瑞雪兆豐年。”
我望向窗外，雪中的村莊漸漸遠去。那些我們親手插下的秧苗，現在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埂，像大地上的掌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栓子發來的語音：”田老師，周叔叔走了嗎？”
我回復：”嗯，走了。”
栓子又發來一條：”他會回來嗎？”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會回來的。
我在心裡這樣說，卻不敢發出去。
縣城的冬天比村裡暖和些，但雪還是下了。我站在實驗小學的講臺上，看著下面陌生的孩子們，突然覺得冷。
放學時，校門口停滿了接孩子的汽車。我站在人群中，想起村裡孩子們放學時的場景：他們排著隊走過田埂，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像群快樂的小青蛙。
晚上，我住在教育局安排的宿舍。很小的一間房，窗戶對著馬路。半夜被汽車喇叭聲驚醒時，我下意識伸手去摸——床邊空蕩蕩的，沒有煤爐，也沒有周小川給我掖被角的手。
我爬起來，從行李箱裡翻出那張書單。在臺燈下，那些字跡變得模糊。
周小川，你現在在哪裡？
深圳的雪，會不會也這樣大？
我走到窗前，雪還在下。路燈下，雪花像無數小小的飛蛾，撲向註定融化的命運。
就像我們的約定，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這場大雪掩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