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未滿：鄉村戀歌_第5章 春歸：燕子回時的等待
第5章 春歸：燕子回時的等待
縣城的春天來得比村裡晚。當村裡的油菜花已經謝了的時候，實驗小學門口的玉蘭才剛剛綻放。
我站在三樓的辦公室，看著新來的語文老師被一群家長圍著。她叫林悅，名牌大學畢業，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家長們喜歡她，說她”有朝氣”。
”田老師，”教導主任走過來，”晚上有空嗎？王科長想請你吃個飯。”
我低頭批改作業，紅筆在”春天來了”下面畫了個圈。”不好意思，晚上要給孩子們補課。”
”就是吃頓飯...”教導主任的聲音低了下去，”王科長他侄子剛從國外回來...”
我把作業本合上：”李主任，我真的沒時間。”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習慣性地往村子的方向看，雖然知道那裡已經沒有人等我。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栓子發來的影片。畫面裡，他站在我們以前上課的教室門口，背景音是村裡的雞鳴狗叫。
”田老師，教室的牆皮又掉了。”他舉著手機轉了一圈，鏡頭掃過空蕩蕩的教室，最後停在講臺角落，”你的杯子還在這裡。”
那是我常用的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塊瓷，露出黑色的鐵胚。臨走時匆忙，竟然忘了帶走。
”周叔叔有訊息嗎？”栓子問。
我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按不下去。三個月了，周小川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唯一的聯絡是春節前收到的一條簡訊：”平安，勿念。”
勿念。說得輕巧。
週末，我坐上了回村的中巴車。司機還是原來的張師傅，只是頭髮更白了。他認出了我：”田老師？回來看看？”
我點點頭，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油菜花田。花已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子，像無數支倒插在地上的毛筆。
”周家那小子...”張師傅突然開口，”聽說在深圳幹得不錯？”
我攥緊了揹包帶子。揹包裡裝著給栓子他們帶的練習冊，沉甸甸的。
”不知道。”我說。
張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村裡變化不大，只是村口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芽。我走到學校時，發現大門上了鎖。鐵鎖已經生鏽，鑰匙孔裡塞著蜘蛛網。
繞到後牆，我踩著塊石頭翻了進去。院子裡長滿了野草，最高的已經沒過膝蓋。教室的窗戶破了一塊，風從洞裡鑽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
我推開教室門，灰塵在光柱裡飛舞。講臺上的搪瓷杯還在，只是杯底結了一層褐色的茶垢。我伸手去拿，卻碰倒了什麼。
叮的一聲脆響。是枚硬幣，滾到講臺底下去了。
我蹲下去撿，發現講臺底下藏著個鐵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枚硬幣，還有張紙條：
”給小滿買糖吃。——周小川”
字跡歪歪扭扭，像他第一次用左手寫字時的樣子。我數了數，正好三十六枚，是我生日那天的日期。
鐵盒子最底下壓著張照片。是我和畢業班學生的合影，站在老槐樹下，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2019年6月，小滿老師最漂亮的一天。”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我蹲在佈滿灰塵的教室裡，抱著個生鏽的鐵盒子，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田老師？”
我抬頭，看見老校長站在門口。他更老了，背駝得像張拉滿的弓。
”我就猜你會回來。”他走進來，每一步都很慢，”周家小子臨走前，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遞給我個信封，牛皮紙的，已經泛黃。
我手指發抖，差點撕不開。裡面是一張存摺，餘額顯示：￥50,000.00。
”他說...”老校長咳嗽兩聲，”這是他攢的老婆本。”
存摺背面貼著張便利貼：”等小滿回來修學校。”
我抬頭看老校長：”他...還說了什麼？”
”說讓你別等。”老校長嘆了口氣，”說深圳機會多，讓你...找個好人嫁了。”
我攥著存摺，指甲掐進掌心。騙子。大騙子。
老校長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還有這個。”
是個隨身碟。
”他走前錄的，說...如果你回來了，就給你看。”
我幾乎是跑著去了老校長家。他家還是那臺老電腦，開機需要五分鐘。等待的時間裡，我的心跳聲大得彷彿整個屋子都能聽見。
影片開啟時，我差點認不出螢幕裡的人。周小川穿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景是某個寫字樓的格子間。
”小滿，”他對著鏡頭說，”當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看向鏡頭外，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騙了你。深圳沒有同事開公司，我是來打工的。”他扯了扯領帶，”現在在送外賣，一天能跑五十單，好的時候能賺三百塊。”
”錢已經攢夠了，村裡的路修好了嗎？”他笑了笑，眼角有細紋，”應該修好了吧，我託張師傅幫忙看著的。”
”學校...應該也修好了？”他撓了撓頭，”我算了下，五萬應該夠了，不夠的話...我再攢攢。”
”小滿，”他突然正色，”別等我了。深圳挺好的，就是...特別想你。”
影片到這裡突然斷了。我反覆播放最後三秒，他那句”特別想你”說得小聲，像是自言自語。
老校長遞給我杯水：”這孩子...倔得很。”
我捧著杯子，水溫透過陶瓷傳到掌心。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周小川也是這樣給我遞熱水，手指凍得通紅。
”校長，”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學校...真的要修嗎？”
”修！”老校長一拍桌子，”周家小子把錢都給我了，說等你回來就開始動工。”
我走到院子裡，老槐樹的枝頭站著兩隻燕子，正在修補去年的舊巢。它們一趟趟銜來泥巴和草莖，忙得不可開交。
春天真的來了。
回縣城的車上，我收到了栓子的另一條影片。這次是在新建的水泥路上，孩子們騎著腳踏車，笑聲傳得很遠。
”田老師，”栓子對著鏡頭喊，”周叔叔說路修好了就回來，是真的嗎？”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突然笑了。
”真的。”我第一次這樣回覆，”他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燕子都知道，春天來了，就該回家了。
晚上，我破天荒地答應了教導主任的飯局。林悅坐在我旁邊，悄悄問我：”田老師，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給她看存摺上的字：”等我回來修學校。”
”哇，”她眼睛亮晶晶的，”好浪漫。”
浪漫嗎？我低頭笑。也許吧。比起玫瑰和巧克力，有人記得你說過要修學校，然後真的去做了，這大概就是最樸素的浪漫了。
飯局結束時，王科長的侄子執意要送我回家。我婉拒了，說自己坐地鐵很方便。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過一家新開的奶茶店。門口貼著張海報：”新店開業，第二杯半價。”
我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給周小川發了條簡訊：”學校開始修了，等你回來看燕子築巢。”
發完才意識到，他可能收不到。但還是發了，就像去年冬天他發”勿念”一樣。
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