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未滿：鄉村戀歌_第3章 秋考：穀倉邊的考驗
第3章 秋考：穀倉邊的考驗
穀倉的木門吱呀作響，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堆成小山的稻穀上。我坐在麻袋上，數著從指縫間流過的穀粒，每一顆都沉甸甸的，像壓在心上的秤砣。
”小滿，你王嬸給你說了個物件。”母親的聲音混著穀糠的粉塵，”縣醫院的醫生，比你大三歲，家裡有房有車。”
穀粒突然變得燙手。我低頭看，掌心沾滿了金黃的穀粉，像抹了一層金粉。
”媽，我說過...”
”你說過什麼？”母親放下簸箕，穀殼在她圍裙上積了薄薄一層，”說過要在這窮山溝裡待一輩子？”
風從門縫灌進來，掀起我的劉海。我想起上週趕集時遇見周小川，他的菜攤擺在最角落，筐裡的西紅柿紅豔豔的，卻無人問津。
”現在誰還吃這土菜啊？”路過的大嬸搖頭，”超市的番茄多漂亮，個個一樣大。”
周小川蹲在地上，手裡攥著杆老式秤。秤砣生了鏽，在太陽下泛著暗紅的光。聽見這話時，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秤桿，指節發白。
”小滿？”母親提高聲音，”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我站起來，穀粒從裙襬上簌簌落下，”我不去。”
母親的臉色像曬過頭的稻穀，瞬間枯黃。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膚：”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周家那小子...”
”沒有！”聲音大得嚇了自己一跳。
穀倉外，栓子孃的聲音飄過來：”聽說了嗎？周小川的菜全爛了，運到鎮上沒人要，連運費都賠進去了！”
我猛地推開穀倉門。陽光刺得眼睛發疼，遠處稻田裡，聯合收割機正轟鳴著碾過金黃的稻浪。周小川站在田埂上，背影瘦得像根竹竿。
集市上，他的攤位果然空了大半。剩下的白菜葉邊已經發黃，像被霜打過的臉。
”怎麼不降價？”我蹲下來，幫他整理菜葉。
”降了。”他聲音沙啞，”降到比種子錢還低，還是沒人要。”
旁邊賣化肥的大叔插嘴：”現在人都信廣告，你這種土菜...嘖嘖。”
周小川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纏著紗布，隱隱滲出血跡。
”手怎麼了？”
”沒事。”他下意識縮回手，”搬筐子劃的。”
黃昏時分，集市散了。周小川把剩下的菜裝進麻袋，動作機械得像臺生鏽的機器。
”我幫你。”
”不用。”他聲音很冷，”田老師還是回去準備相親吧。”
我愣住了。風捲起地上的菜葉，打著旋兒飛過我們中間。
”誰說的？”
”整個村都在說。”他終於抬頭看我，眼睛裡佈滿血絲，”縣醫院的醫生，多好。”
”周小川！”
”本來就是。”他轉身要走，麻袋在肩上晃了晃，”你跟我這種人...”
”哪種人？”我拽住他的衣角，”種菜的？窮光蛋？”
他猛地轉身，麻袋掉在地上，白菜滾了一地。”對！就是種菜的！就是窮光蛋！”聲音在空蕩的集市上炸開，”我連給你買件像樣的裙子都買不起！”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襯衫領口已經磨毛了，袖口還打著補丁。
”誰稀罕裙子了？”
”你稀罕！”他喘著粗氣，”你上次不是說...說縣裡的書店有本什麼書...五十多塊錢...”
我想起來了。上週路過鎮上的書店，我指著櫥窗裡的《瓦爾登湖》隨口說了句”好貴”。
”周小川，”我聲音發抖，”你以為我...”
”我不知道！”他突然吼道，”我不知道你圖什麼！放著好好的城裡人不嫁，天天往我這破菜地跑！”
眼淚湧上來，我轉身就跑。風把碎髮吹進眼睛裡，生疼。
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我蹲下來喘氣。樹皮粗糙的觸感蹭著臉頰，像小時候父親的手掌。
”田老師。”栓子怯生生的聲音，”周叔叔哭了。”
我抬頭，看見周小川站在遠處的田埂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折斷的稻草。
第二天清晨，我在河邊洗衣服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見周小川，他眼睛紅腫，手裡提著個塑膠袋。
”給孩子們的。”袋子裡是幾本舊書，書脊已經開裂，”廢品站收的，不髒。”
我咬了咬嘴唇：”周小川，我...”
”不用說了。”他打斷我，”你媽說得對，你值得更好的。”
河水嘩嘩地流著，沖走了我捶打的衣服，也沖走了我想說的一切。
傍晚，母親安排的相親物件來了。白襯衫，金絲眼鏡，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我家院子裡，像株移栽錯地方的溫室植物。
”田小姐比照片上漂亮。”他推了推眼鏡，”聽說你在村裡教書？真是...有情懷。”
情懷。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塊嚼過的口香糖，黏膩得讓人噁心。
飯桌上，他談起縣醫院的福利，談起新開的樓盤，談起他即將買的汽車。母親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父親頻頻點頭。
”小滿，你覺得怎麼樣？”母親給我夾了塊魚。
我盯著魚眼睛，那圓溜溜的黑眼珠讓我想起周小川的眼睛。前天他給我送來一筐鯽魚，說是自己塘裡養的，魚尾上還有道疤。
”我吃飽了。”我放下碗筷。
相親物件走後，母親摔了筷子：”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我望著窗外的月亮，”我想自己選。”
半夜下起了暴雨。我躺在床上，聽著雨點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拳頭在敲門。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混在雨聲裡。
”田老師！快開門！”
是栓子孃的聲音。
我衝出去，看見栓子娘渾身溼透地站在門口：”周小川...周小川的菜棚被風掀了！”
雨幕中，我跟著栓子娘跑到周小川的菜地。塑膠大棚已經塌了大半，竹竿東倒西歪，像片被踐踏過的竹林。
周小川跪在泥水裡，徒手扒拉著倒塌的竹竿。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別弄了！”我撲過去抓住他的手，”會受傷的！”
”放開！”他甩開我，”反正沒人要這些菜！”
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他絕望的臉。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救菜，他是在救自己最後的尊嚴。
”周小川！”我跪下來，和他一起扒拉那些竹竿，”你不是說...不是說種子種在石頭縫裡也能開花嗎？”
他愣住了，雨水衝開了他額前的頭髮，露出那雙通紅的眼睛。
”那就讓它開！”我吼道，聲音蓋過了雷聲，”讓它開給我看！”
我們跪在暴雨裡，像兩株倔強的稗草。泥水濺到臉上，鹹澀的不知是雨還是淚。
遠處傳來栓子的喊聲：”周叔叔！田老師！我娘說...說鎮上的超市要訂你們的菜！”
雨突然小了。周小川抬頭看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聽見了？”我抹了把臉上的水，”你的菜...有人要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這次沒有甩開。雨水順著我們交握的手往下淌，像一條小小的河。
”小滿，”他聲音發抖，”我...”
”先修大棚。”我打斷他，”菜還沒長大呢。”
天邊亮起一道微光，像誰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露出一線天青。
穀倉裡的穀粒還在，但此刻它們不再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它們變成了種子，在暴雨後的泥土裡，悄悄發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