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綉

姐姐被賜死那日，屍??吊在城樓上，像抹布一樣搖擺，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宮裡的嬤嬤說，姐姐意圖勾引皇上，貴妃震怒，讓一百個死囚折磨了她一夜。

我在城門下守了三天，第三日，姐姐的屍身開始發臭。

守城的兵卒用草蓆一卷，扔上牛車，拉去亂葬崗。

我跟著牛車跑，跑到亂葬崗，天已經黑了。

十幾條野狗撲在姐姐的屍??上爭搶。

我瘋了般撲上去，騎在一條狗身上，用石頭近乎砸爛了它的腦袋。

這時候，我比惡鬼還兇。

直到天亮，我才搶回姐姐的屍身。

姐姐睜著眼，怎麼都不願合上。

我忽然想起來。

進宮那天早上，她還在給我梳頭，從鏡子裡看著我說:阿蠻，等我回來，給你攢夠嫁妝，咱們就買個小院子，種一架子你最愛吃的葡萄。

我笑著說好。

可是姐姐，我再也不愛吃葡萄了。

回家的時候，我爹還站在門口等我。

他像老了十歲，頭髮全部花白，像失了魂。

我路過他，抱著姐姐走進裡屋，開始為她細細擦拭身子。

姐姐向來愛潔，怎能忍受這般不體面?

沉默半晌，我把姐姐擺正，從繡筐裡拿出針線，一針一針，把她缺失的半邊臉繡回去。

每繡一針，我就滴一滴自己的血進去。

外人只知姐姐是有名的刺繡大家，卻不知只有我掌握了沈家的天妒繡法——屍繡。

屍繡之法大成，需養陰魂在身，折半數陽壽，此後下針，便有種種神異之能。

曾經的我遲遲下不了決心，但如今，我已不再猶豫。

姐姐，我會帶著你親手討回這筆孽債。

一個月後，我終於等來了機會。

宮裡傳出信來，太后壽辰在即，容貴妃正在廣招繡娘進宮，屆時想投其所好，送一副‘鳳穿牡丹圖’。

於是我強行壓下仇恨和怒火，靠著一手精湛的刺繡技藝，順利透過內務省選拔，如願進入福寧殿。

誰料當差首日，就遇見容貴妃大發雷霆，對著幾個繡娘咒罵不止:

“廢物。”

“連最基本的鳳凰和牡丹都繡不好，留著有什麼用?”

“拖下去，全部斬了。”

聞言。

繡娘們紛紛求饒，結果非但沒能免罪，還因此多捱了頓毒打。

原來。

文繡院的繡娘們技藝欠佳，繡出來的東西始終差點兒意思，特別與姐姐生前的作品擺在一塊兒，優劣更是高下立判。

因為後宮混亂，嬪妃們經常明爭暗鬥、互相算計。

所以。

倘若讓別有用心之人借題發揮，那麼容貴妃保不齊久要被扣上‘敷衍太后兼大不敬’的帽子。

那時候，即便皇帝再怎麼恩寵，恐怕也難逃懲罰與冷落。

此刻。

大家噤若寒蟬，沒人注意到，我悄悄離開佇列、快速走到貴妃跟前，撲通跪倒，深深叩首:

“啟稟娘娘。”

“奴婢願為您分憂，願意一試。”

老嬤嬤臉色劇變，正準備差人將我送去杖斃，容貴妃忽地舉手製止，打量片刻，冷冰冰問道:

“新來的?喚作什麼名字?”

我面色平靜，開口:“回娘娘，奴婢蘭香。”

容貴妃眯了眯眼，輕聲道:“膽量如此之大，想必刺繡技術應是極好的?”

我恭敬頷首，回答道:

“奴婢的姥姥和孃親都曾開過繡坊，從小就耳濡目軟，還望娘娘給個機會。”

我的一番話語卑微懇切，聽得容貴妃挑了挑眉:

“行，就依你所說。”

“但你若敢戲耍本宮，呵呵..”

我謝過容貴妃後，挪步到繡案前。

隨即。

使用蘇繡散套針法，短短片刻工夫，便將一片牡丹花瓣勾勒得惟妙惟肖。

見狀。

容貴妃眼中十分歡喜，不出意料地便把差事交給我，並許諾，繡得好重重有賞。

我重新匍匐在地，貌似乖順，身軀卻激動的微微顫抖。

真好啊，距離替姐姐報仇又更近了一步。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用上蓉貴妃的人皮呢?

太后的壽辰越來越近。

接下來幾天時間裡，除睡覺外，我基本全天待在繡房，遊針走線，進度飛快。

就連三餐吃食，也都由嬤嬤送到手邊。

說來可笑。

因為送回姐姐遺體時，老嬤嬤曾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為此，我特地修容偽裝，避免暴露身份。

結果呢?

她根本不記得。

是啊。

在上位者和他們的走狗眼裡，平民百姓與螻蟻無異，死就死了，誰會在意呢?

我望著嬤嬤那張尖酸刻薄的老臉，恨不得立刻刀了她。

可我知道自己現在還得忍耐。

刀了嬤嬤有何用，真害死姐姐的，是容貴妃。

很快，鳳穿牡丹圖順利完工。

容貴妃在宮宴席間奉給太后，並謊稱是自己專門學習、花費數月繡的，果然討得對方歡心。

太后賞了只翡翠香珠的鐲子，皇帝則在結束後改變行程，直接移駕福寧殿。

當晚。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我默默守在門口，聽著??吟和床鋪嘎吱、嘎吱作響，笑容愈發陰冷。

他們哪裡曉得。

我早就偷偷摸摸替換了部分絲線，並採用屍繡技法。

雖然沒有人皮作為底布，但如果在旁邊待得久了，也會死氣入體、透支陽壽，實現刀人於無形之中。

一夜歡愉。

第二天，容貴妃日上三竿才起，梳洗完畢後，把我叫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