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獸_第4章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成年以後她經常喊腰疼。
還有一次,我們一起路過村裡的老古井時,她笑著說:「當年我走的下午,姑姑就讓她不要想著奶奶可以伺候她,該她照顧奶奶了。」
於是七歲的她拎著一大桶衣服到井邊,差點摔下去。
如果不是同村的看到,她可能當時就死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像在說別人的事,還能笑出來。
我讓她別說了,我的臉色很難看。
可是長大了的她,已經不怕我的臉色了。
她只是很平靜的說了一句,活下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那個時候她才二十二歲。
一個本該很年輕很蓬勃很有希望的年紀,卻覺得活下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5、
我後面的日子有想要彌補一下,或者改變一下。我感覺我們不像正常的母女,我看別的孩子二三十歲都會給媽媽撒嬌,她幼兒的時候就不太會了。
我們總是因為很多小事發生摩擦,她越來越愛翻舊賬。
翻到我心煩。
比如她偶爾回來,碰上農忙幫我幹活,但是腰直不起來的時候。
她就會故意說給我聽,說當年奶奶帶著她種很多地。
尤其是穀子,她那個時候才九歲,根本弄不回去。
我們出錢請她姑姑包了。
可是最後曬和收全是她,她說那個夏天肩膀全是紫青色的淤青。
她問我為什麼出了錢,還是這樣。
我說不知道是這樣的,她說我總是什麼都不知道,做媽媽原來這麼輕鬆。
她一這樣說,我就很生氣,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朝她吼。
「對啊!我生了你,我有罪了,我該死了對吧!」
以往這些話都會讓她沉默。
可是那天她罕見地吼了回來,整個人都在發抖,滿眼淚光地瞪著我:「你就是有罪,你們都有罪,為什麼生我下來要這麼對我?你是不是變態?你是不是有精神病?我要把你關進精神病院,你們一家人都會是瘋子,你們全家都要下地獄。」
她在吼我,可她整個人呼吸急促,崩潰到除了盯著我,全身好像沒有一點力氣,只是這幾句話就能榨乾一個人全身的力氣,以至於說完她只能蹲在地上,又是哭。
她那個時候總愛哭,我不知道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她讀了大學,收入又不錯,為什麼總是揪著過去的事不放。
每一件事都能讓她聯想到過去,發狂歇斯底里。
6、
我時常埋怨她,總是翻舊賬,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她都記很久。
但如果讓我真的很坦誠地捫心自問一次,其實不是她翻舊賬,她也很多次試圖往前走。
但這個家庭好像一張沉水的漁網,網攔住了河流,上游衝下來的水草垃圾全部都在這張網裡,永遠有新的麻煩新的事情讓這張網越來越重,重到她再也掙扎不動,只能任由自己沉溺。
最後的兩年她很平靜,幾乎很少和我吵架,說什麼都說好,偶爾只是對著我感嘆一句:「其實人沒必要那樣生活。」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我下意識地想解釋,她讀書的時候就會給我買很多東西,甚至包括內衣內褲。
一年四季的衣服每個換季都會有快遞到。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好好生活。當姑娘的時候,家裡沒有什麼好東西是我的,能有用的就不錯了。
衣服很少穿得保暖,內褲都是穿得爛了壞了都捨不得扔。
她是第一個給我買這些的人。她讀初中時就會用自己幫人寫作業、釣小龍蝦掙的錢給我買了。
那個時候我還罵她,我說她有錢了了不得了。可當時她拎著的一大包東西幾乎都是我和她爸爸的。
我和她爸爸不會善待自己,所以也不會善待孩子。
她死後,村子裡好多閒言碎語。
都說可能是一個人太苦了,苦得受不了,去享福了。
我和他們大吵大鬧。
我說她是獨生女啊,她苦什麼。
旁人懟我,是啊!獨生女,托胎到你家,你那樣對人家。
其實村裡人說的一些話,以前她也向我埋怨過。
比如她沒有過過生日,很小的時候過過,後面當留守兒童以後就再沒過過了。
比如小時候她沒有飯菜吃,總是餓肚子,要麼吃餿飯餿菜。
因為奶奶把生活費都拿去接濟她女兒了。
可當時我能怎麼辦?她一開始不敢開口,她敢開口的時候,她奶奶已經死了,她姑姑過得更慘了。
我能說什麼?
我只是說不知道。
也許是知道吧。
但是好累,打工也好累,老許還偶爾愛賭,又愛窮大方,我孃家也經常找我鬧,說我拿錢少。
我只覺得她不懂事,都來為難我,她也為難我。
慢慢的她就不說了,回來的日子也很少了。
後面的幾次崩潰,是老許闖的禍。
他有基礎病,糖尿病、高血壓、痛風一應俱全,但卻從不按時吃藥,也不忌飲食。
不管梅梅怎麼說,他總是嘴上說好的好的,然後一切照舊。
直到有次血糖飆升,我們不知道,當時我為了給梅梅減少點壓力,找了個小區當保潔。
梅梅在監控裡看到她爸爸腳步蹣跚,猜了出來,反覆問他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量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