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獸_第1章 女兒27歲那年跳海了
女兒 27 歲那年跳海了。
死前她考慮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給我和她爸爸補繳了社保,留下五十萬養老錢。
第二件事是不能因為死嚇到別人給人添麻煩,考慮了很久選擇跳海。
第三件事是,她親口求我:「媽,你們會過得很好了,我不做你們的女兒了好嗎?」
1、
我是在臘月二十九的那天接到梅梅的死訊的。
三天前,她剛給我轉了一萬塊錢讓我好好過年。
臘月二十八的晚上,她忽然微信給我發了她的銀行卡密碼,以及她小說版權的對接編輯。
說不清當時心裡是什麼感受,我是很想要的,她之前一直不肯給我。
她愛看小說,平時還寫點,她腦子都看壞了,寫壞了,一天到晚總是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像網上說的被迫害妄想症似的。
人生萬一有什麼意外呢。
我當時讓她給我的時候,她第一反應卻是「我盼著她死了好分錢」。
我不知道這幾年她怎麼越來越極端,說話越來越刺人。
就像那晚,我問她怎麼突然發我這個。
她又是一句刀子一樣的話:「你不是一直想要嗎?」
很平常的幾個字,從她微信那邊發來,但每個字眼都讓人覺得不舒服。
我又問她,今年過年還是不回來嗎?
「不掙錢嗎?三倍工資啊!」
「那你一個人在外面吃好點,不要太累了。」
「恩!」
我按下手機,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年和她說話,我倒是有點小心翼翼了。
我點開微信對話方塊將錢收下。
然後走出去和村子裡的人聊天。
我以前是嫁到這個村裡最窮的,他們都看不起我。
老許也是這些男人裡最不靠譜的,他脾氣不好,總是吼我,有時還會打我。
他還愛賭,又愛攬事,他兄弟姐妹很多,他總是見不得人家受難受苦,早年種地的時候,我們家的地是最薄最偏的,他說算了,爭來爭去也沒多少。
他還說他姐姐嫁在本村也不容易,讓一點就讓一點吧。
我去爭他不僅不會幫忙,還會罵我,一腳踹過來,我躺在地上和他對罵,邊罵邊哭。
梅梅那個時候才幾歲,她蹣跚著步子跑出來,小小的身子擋在我面前抱著我哭。
她不是一開始就膽子很大很獨立的。
她最開始很害怕,怕到發抖也會爬到我身邊守著我。
可能是太窮了吧!
那個時候生活好無望,我總是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對她說:「要不是因為你,我早就和你爸爸離婚了。」
「要不是想著你可憐,我早走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侷促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好像做錯事的人是她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她這副樣子,我的心裡好像好受了很多,又好像還有一點我彼時沒有察覺到的奇怪的感覺,像是身上不知道哪裡長了一個疙瘩,覺得不舒服又怎麼都摸不到撓不到。後來發現原來那個疙瘩不僅會長還會跑,在背上胡亂地跑幾圈後,忽然有天就長到了??口上。
往肉裡使勁兒擠,擠到了心窩裡,這下更撓不到了,也更癢更難受了。難受的時候抓心撓肺地摳那裡,摳出血了還是沒用,只能忍著受著,任由它折磨。
但它剛冒出來的時候,製造的感覺太輕了,輕到像在眼皮歇了一下的蚊子,以為就只是那一下下。
以至於我不知道它那麼會長,會長得那麼的重,重到好像一座因為地質劇烈隆起的大山頃刻之間就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壓到我的骨頭上血肉上。
每一個腦海裡閃過的場景,都會將我碾壓一遍。
我找不出什麼形容詞去形容,就是想吐,咽不下東西,又或是像中邪了一樣,過去的畫面像鬼一樣強制我睜眼,必須去看。
2、
家裡太窮了,我孃家其實還可以。
但那是我哥哥弟弟的,輪不到我。
我媽總是給我抱怨,說養我白養了,說這麼多孩子最後悔生了我。
於是每次回去看她的時候,我只能把能拿的拿回去。
梅梅總是看著那些白米咽口水,因為家裡的飯要摻很多紅薯,或者面魚,她最討厭吃這些了。
那個時候她真的好可愛,竟然想在外婆家吃回本,一口氣吃三碗飯,撐到肚子痛又不敢說。
我晚上幫她揉了一下,小小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眼睛亮亮地給我說:「媽媽我以後會掙很多錢,我們也住外婆這樣的樓房,也每天吃肉吃米飯。」
她是一個很在意承諾的人。
每次她做得令我不滿意了,我就會說:「你還說以後要給我掙很多錢,你現在這點事都做不好,我怎麼相信你。」
為了怕我說,她總是先去審視自己,家務她是搶著做的,過年的時候別的孩子在玩,她不用說就老老實實的蹲在我身邊幫忙洗菜擇菜洗碗,手凍得通紅也只是在圍裙上擦一擦。
後來不只是在家裡,即使是別人辦招待,她也不會去和同齡的小孩玩,和我們一群婦女待在一起幹活。
那個時候我總是被人說,她也是。明明她已經足夠懂事了,和親戚們在一起的時候,大家總是七嘴八舌地說她,說她眼裡沒活呀!吃東西太快了!像沒吃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