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獸_第2章 我當時好像鬼上身了
我當時好像鬼上身了,還是我確實真的是人太爛了。
我不僅不會幫她,我還會幫著那些人一起說她,耳提面命地讓她好好聽別人的教導,都是為了她好。
即使這樣明明應該是團圓開心熱鬧的樣子,她的眉毛也總是皺著,臉上很少有笑意,謹慎地打量四周搶先幹活,免得被人說。
我明明看到了,我也知道她難受,可她太逆來順受了,她又不會怪我,而且說了她,就不會再說我了。
她好像完全沒有一點孩子氣,善解人意這個詞語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個沒有需求,或者說盡量減少需求的孩子。
比如我打工回來帶她去買衣服,當我還在感嘆現在孩子的衣服怎麼這麼貴的時候,她就會主動說,不在這兒買吧!攤子上的划算,或者不用,表姐們給的舊衣服也能穿。
她做的這些事總能慰藉我。
我也會毫不吝嗇地誇一誇她:「還是長大了,還是懂事了。」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她也會哭鬧的,只是我沒給她這個機會。
她小時候我們要交公糧,收成也不怎麼好,老許也是到處跑,種地基本是我一個人種,他那個姐姐有時候還要回來打秋風,我更暴躁了。
可我又吵不贏他們。
他姐姐有他媽幫忙。
我沒有人幫忙,我的耐心越來越差。
梅梅走路摔了,膝蓋上磕出了血。
我心裡煩得很,本來就幹了一天的活了。
她要嚎哭,嘴剛撇下來,我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吼道:「你哭一下試試!」
才不到五歲的人,真的忍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淚沉在眼眶裡,硬是沒有落下,只是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我當時怎麼想呢?
我好像覺得自己挺厲害的,誰教孩子有我教得好。
他們的孩子總是動不動就哭鬧,動不動就要這樣要那樣。
可我的孩子不是,她連哭都可以忍住。
她也從不要任何東西。
只有一次,那個時候我們去稻田裡插秧。
那天老許發了工資,我心情很好。
我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只要她今天插秧插夠五排,我就給她買。
她當時六歲,有些不可置信,第一次很孩子氣地說:「我想喝豆奶。」
豆奶 8 毛一瓶,平時她連一毛的小零食都不敢開口要,她知道我會生氣。
提完之後,她小心地看我,我還沒說話,她爸爸就突然道:「不就是一瓶豆奶嗎?我麼兒想喝,我馬上就去買。」
我讓她在這裡看著秧苗,我回去拿灰。
回去的時候,我順帶點了蜂窩煤把飯蒸上。
就去晚了。
太陽好大,小人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秧田裡費力地插秧,那些泥對於她這樣的身量來說,有點太重了,她走得很不穩,但是每一顆秧苗她都仔細地放進去,又把它扶正,栽得比好多大人都認真。
一上午的時間,她真的快栽完五排了。
我走下去將她抱起來,又給她把腳隨意洗了一下。
然後把剩下的栽完。
中午回家,她跑得好快好快!
我知道她在饞那瓶豆奶。
我也以為她能喝到。
可是老許那個人向來不靠譜。
他又打牌打忘了,他說他是為了去找活,才和那些人打牌。
我和他吵了兩句,最後還是算了,累了一上午早就餓了。
只是梅梅第一次這麼不懂事,她眼巴巴的望著我,又看著她爸爸,想要豆奶話在嘴邊囁嚅了好幾次沒說。
我們也假裝不知道。
吃著飯不看她,沒多久,她終於忍不住了道:「爸爸我的豆奶呢?」
她其實比好多大孩子的耐性都強了,居然一直忍到現在。
可我當時比孩子更沒有耐性。
我一巴掌拍她頭上:「豆奶!豆奶,你看我像豆奶嗎?」
她沒說話,只是緊緊端著碗,也沒有哭出聲。
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淚拌進了飯裡。
我看到她這副模樣,心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只是氣嗎?
我不知道,只是後來那些拌過眼淚的飯都進了我的嘴裡,好酸苦好難嚥進去。
我的報應來得太晚,又來得太久,後來的每碗飯都是那樣的味道,我再沒有吃到正常的飯了。
他爸爸倒是當好人,伸手去抹掉她的眼淚,好笑道:「不就是一瓶豆奶嗎?爸爸現在就去給我麼兒買!我麼兒硬是小氣哦,喝不到豆奶都要哭!」
後來她說我們不愛她時,我都會用這件事來堵她:「不愛你?你哭一下,你爸爸大中午都跑去給你買豆奶。」
她震驚又受傷地看著我,我知道她想表達什麼,但我不想讓她表達。
那瓶豆奶最終還是買回來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著吸管吸了兩口,又不安地遞給我,怕我罵她。
我好氣又好笑,沒有接,拿著鋤頭和揹簍出去幹活。
下午回來的時候,我和她爸爸在講話,吵著吵著我們又差點動手——他又借錢給他姐姐了。
梅梅從外面回來,手裡像捧著寶貝一樣捧著豆奶,豆奶還剩半瓶,難為她,居然忍住了。
她仰著頭,笑著看著我,要遞給我。
她還沒有察覺我和她父親之間微妙的氣氛,但是後面的日子裡,她再沒有判斷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