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陌生人
雨下得很大。
林初夏站在“記憶診所”的門口,望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這是她今天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後的第三個小時,窗外的雨卻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破了無數層烏雲,把所有的悲傷都傾倒下來。
她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準備關燈鎖門。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診所門前蜷縮著的黑影。
那是個男人。
他倒在雨水中,身上的白襯衫已經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林初夏的職業本能讓她立刻衝了出去,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
“先生?先生!”
男人沒有回應。她蹲下身,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還有脈搏,但很微弱。當她試圖扶起他時,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落,手腕內側的疤痕在閃電的照耀下清晰可見。
那是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林初夏的呼吸驟然停滯。七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這道疤痕的形狀,忘記了那個在暴雨夜失蹤的人。但此刻,這道疤痕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底最深處的那扇門。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撫過那道疤痕。觸感真實,不是幻覺。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終於把男人拖進了診所。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臉——輪廓分明,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嘴唇因為寒冷而泛青。這張臉對她來說是陌生的,但那道疤痕...
她拿來毛巾和毯子,為他擦乾身體。當她的手碰到他的額頭時,才發現燙得嚇人。發燒了,而且體溫很高。
“水...”男人突然發出微弱的聲音。
林初夏趕緊倒了溫水,小心地扶起他的頭。男人半睜開眼睛,瞳孔是極深的褐色,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琥珀。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男人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話,“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失憶?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作為記憶修復師,她見過太多失憶的案例,但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遇到。
“那你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男人搖頭,痛苦地按住太陽穴:“頭很痛...我只記得...雨很大...有人在追我...”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然後...然後就是雨...一直下...一直下...”
林初夏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裡有些泥土,褲腳沾著草屑,像是剛從某個地方逃出來。但更讓她在意的是那道疤痕——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害怕。
“你手腕上的疤...”她試探性地問,“是怎麼來的?”
男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眼神更加迷茫:“我不知道...這裡應該有什麼嗎?”
林初夏深吸一口氣。作為專業人士,她知道自己不該把個人情感帶入治療中。但此刻,她的理性正在被回憶一點點侵蝕。
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暴雨夜。她的未婚夫顧沉舟在去接她的路上失蹤了。監控顯示他最後出現在城西的廢棄工廠附近,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警方搜尋了整整三個月,只找到了他的一件外套,上面沾著血跡。
而那件外套的右手袖口內側,有一道月牙形的撕裂,位置與這個男人手腕上的疤痕完全吻合。
“先別想這些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需要休息。”
她給男人餵了退燒藥,用酒精棉球擦拭他的額頭降溫。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男人的後頸處有一道新鮮的擦傷,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你受傷了,需要處理一下。”
男人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報警...求你了...”
他的眼神里有種林初夏讀不懂的哀求,像是被獵捕的動物在尋求最後的庇護。這種眼神讓她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在警察局裡,在顧沉舟失蹤後的無數個夜晚,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每一個可能帶來訊息的人。
“我不會報警的。”她輕聲說,“但你必須告訴我,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男人閉上眼睛,眉頭緊鎖:“火...很大的火...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聽不清...”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然後...然後就是雨...一直下...一直下...”
林初夏的心揪緊了。七年前,那個廢棄工廠確實發生過一場大火。警方推測顧沉舟可能是去那裡調查什麼,結果遭遇了不測。但屍體一直沒有找到,這個案子就成了懸案。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一種荒誕的想法在她腦海中成形:如果...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是顧沉舟呢?如果他當年沒有死,而是失去了記憶,在某個地方活了七年,現在又陰差陽錯地回到了她面前?
這個念頭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突然問。
“林初夏。”
“林...初夏...”男人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麼古老的咒語,“很好聽的名字。”
“你呢?”她問,儘管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的輪廓,“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搖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但...我覺得我應該記得這個名字...林初夏...”
林初夏的手抖了一下,酒精棉球掉在了地上。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你累了。”她強迫自己聲音平穩,“先睡一會兒吧。這裡有沙發,你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男人卻抓住她的手不放:“別走...我害怕...”
這個簡單的請求擊中了林初夏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七年前,在顧沉舟失蹤後的第一個夜晚,她也是這麼抓著母親的手,哭著說“別走,我害怕”。
“我不走。”她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任由男人握著她的手,“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男人似乎終於安心了一些,眼皮開始打架。就在他即將入睡的那一刻,他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初夏...”
這個稱呼讓林初夏渾身一震。顧沉舟以前就是這麼叫她的,不是“初夏”,而是帶著某種特殊語氣的“初夏”,像是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捨不得吐出來。
她看著男人沉睡的臉,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是顧沉舟,如果他真的失去了七年的記憶,那麼她現在面對的,是七年前那個還愛著她的顧沉舟,還是這七年裡變成了另一個人的陌生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像是永遠不會停止。林初夏坐在黑暗中,聽著男人均勻的呼吸聲,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悄然崩塌,又在廢墟中重建。
明天,她會帶他去警察局做指紋比對。明天,她會知道真相。但今晚,她只想這樣靜靜地坐著,假裝時間回到了七年前,假裝那個她以為永遠失去的人,真的回來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男人看似平靜的睡顏下,他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的一道細小劃痕——那是七年前顧沉舟親手搬這張沙發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