燴面飄香

第1章 老灶臺的倔強

天剛矇矇亮，周麥香就蹲在灶臺前生火。她手指凍得通紅，卻固執地不用打火機，一根根划著火柴。

“刺啦——”第三根火柴終於點燃麥秸，火苗竄起來，映得她眼睛發亮。

“麥香啊，聽說城裡人要來拆咱家的灶了。”隔壁李嬸隔著矮牆喊。

她的手抖了一下，火柴掉在地上。老灶臺上的鐵鍋還冒著熱氣，麵條在裡面翻滾，像一條條掙扎的小白龍。

“拆不了。”她對著鍋裡的麵條說，聲音輕得像炊煙，“這是周家的根。”

灶臺上的青磚被煙燻得發黑，邊角磨得圓潤。麥香伸手撫摸那些紋路，想起爺爺說過，這灶臺比她奶奶年紀還大。每天清晨，奶奶都會在這裡煮第一鍋燴麵，香氣飄滿整個村子。

現在奶奶走了，爺爺老了，輪到她了。

“麥香！”爺爺在屋裡咳嗽，“別忙活了，今天有貴客。”

她沒回頭，手上的擀麵杖在案板上敲出節奏。麵粉飛揚，像一場小雪。她的手法嫻熟，麵糰在她手裡服服帖帖，變成薄薄的面片，再切成寬窄均勻的麵條。

“貴客？”她哼了一聲，“是來送拆遷通知的吧。”

“人家是設計師，好好說話。”爺爺的聲音帶著疲憊，“聽說要在咱這裡建度假村。”

麥香把麵條抖開，撒上一層玉米麵防粘。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窗外的陽光漸漸明亮，照在灶臺邊的那塊磨刀石上——那是太爺爺留下來的，用了三代人。

“度假村能吃燴麵嗎？”她問鍋裡的蒸汽。

村口傳來汽車喇叭聲。麥香的手頓住了。她看見爺爺拄著柺杖出來，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飄動。

“來了來了！”李嬸在牆那邊喊，“黑色的車，鋥亮！”

麥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今天穿了件藍布衫，是奶奶留下的，袖口已經磨毛了。但此刻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想守住這個灶臺。

汽車停在門口。先下車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手裡拿著資料夾。然後——

麥香愣住了。

從副駕駛下來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抬頭看老灶臺的瞬間，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輪廓分明得像刀刻的。

“程先生，這就是周家老灶。”穿西裝的點頭哈腰。

那個叫程硯秋的男人沒說話，只是盯著灶臺看。他的眼神讓麥香想起小時候見過的考古學家，帶著對古老事物的敬畏。

“周先生，這位是周師傅的孫女。”西裝男介紹道。

程硯秋轉向她，目光在她沾滿面粉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周小姐，”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溫和，“我能看看這口老灶臺嗎？”

麥香下意識擋在灶臺前。鐵鍋裡的麵條還在翻滾，香氣濃郁。

“不能。”她說。

“麥香！”爺爺咳嗽著出來，“怎麼說話呢！”

程硯秋卻笑了：“沒事。”他蹲下來，手指撫過灶臺的青磚，“這磚是清代的，用的是糯米灰漿，現在很少見了。”

麥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居然認得。

“你懂這個？”她忍不住問。

“我外婆家也有這樣的灶臺。”程硯秋站起來，“小時候我常看外婆生火做飯。”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柔軟，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記憶。麥香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但掌心有繭——不是養尊處優的手。

“程先生是來評估價值的。”西裝男插話，“這灶臺可能值不少錢，拆下來能賣個好價錢。”

麥香的臉色變了。她抄起擀麵杖，麵粉從上面簌簌落下。

“誰敢拆，我就跟誰拼命！”

爺爺急得直跺腳：“你這孩子！”

程硯秋卻擺擺手，示意西裝男閉嘴。他看著麥香，目光平靜：“周小姐，我能嚐嚐你做的燴麵嗎？”

麥香愣住了。她以為他會說拆遷的事。

“什麼？”

“我說，”程硯秋重複道，“我想嚐嚐百年老灶煮出來的燴麵，是什麼味道。”

鍋裡的麵條正好熟了。麥香猶豫了一下，還是盛了一碗。她故意多加了香菜和辣椒油，想看看這個城裡人的反應。

程硯秋接過碗，先聞了聞，然後挑起一筷子麵條。他的動作很優雅，不像在吃飯，像在品鑑藝術品。

第一口下去，他的眼睛亮了。

“有麥香。”他說。

“廢話，這是麥子做的。”麥香沒好氣。

“不是，”程硯秋搖頭，“是那種陽光曬過的麥稈香，還有泥土的味道。”

麥香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嚐出這個味道。

“你外婆家在哪裡？”她小聲問。

“在南方的山裡。”程硯秋說，“後來修水庫，村子淹了，灶臺也沉到水底了。”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麥香看見程硯秋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冷的，是想起了什麼。

西裝男在旁邊急得團團轉：“程先生，我們是來看拆遷價值的...”

“今天不看了。”程硯秋打斷他，“明天再來。”

麥香抬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她。那一刻，老灶臺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無聲的嘆息。

爺爺在後面喊：“麥香，再盛一碗給客人！”

麥香轉身去盛面，聽見程硯秋在她身後輕聲說：“謝謝。”

不是謝謝這碗麵，是謝謝她守住了這個灶臺。

麥香的手抖了一下，湯灑了一點在碗邊。她突然有點想哭。

汽車開走的時候，麥香還站在灶臺前。鍋裡的湯已經涼了，麵條坨成一團。

爺爺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這孩子，脾氣太倔。”

麥香沒說話。她蹲下來，把灶膛裡的火撥旺。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

“爺爺，”她輕聲問，“我們真的能守住嗎？”

老人沒回答。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老舊的銅牌，上面刻著“周家老灶”四個字。

“這是你太爺爺留下的。”爺爺說，“他說只要灶臺在，周家的根就在。”

麥香把銅牌貼在臉上，冰涼。遠處的汽車揚起一片塵土，在夕陽下像金色的煙霧。

她突然有點期待明天的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