燴面飄香_第2章 麵粉里的心跳
第2章 麵粉裡的心跳
程硯秋第二天真的來了，天還沒亮。
麥香剛把灶膛點著，就聽見敲門聲。她以為是來買早點的村民，開門卻看見他站在晨霧裡，白襯衫被露水打溼了一片。
“來早了？”他問，聲音裡帶著歉意。
麥香愣了片刻，側身讓他進來。灶臺上的火苗剛竄起來，照得他睫毛上都是細小的光點。
“先洗手。”她指了指院角的水缸，“用那個瓢舀水。”
程硯秋乖乖照做。麥香注意到他洗手的樣子很認真，連指縫都搓得乾乾淨淨。城裡人都這樣講究嗎？
“麵粉在那邊。”她指了指牆角的面袋，“會稱嗎？”
“會一點。”程硯秋走過去，“要多少？”
“三斤高筋粉，一斤中筋粉，再加兩把玉米麵。”麥香頭也不抬地揉著昨晚發好的老面，“比例是秘密。”
程硯秋笑了：“那我豈不是偷師？”
“你學不會的。”麥香小聲嘀咕，“這是周家三代人的手感。”
但程硯秋稱得很準。麥香偷偷看他，發現他稱完後還把麵粉過篩，動作嫻熟得不像個設計師。
“你以前學過？”
“給外婆打過下手。”程硯秋說，“她做麵條講究得很，麵粉要過三遍篩。”
麥香的心突然軟了一下。她想起奶奶也是這樣，麵粉過篩後還要用紗布蓋著醒發。
“加水，慢慢加。”她指揮道，“先和成絮狀，再揉成團。”
程硯秋捲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青筋。他的手指修長，揉麵的動作卻有些笨拙，麵粉沾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不對。”麥香看不下去了，直接上手，“手腕要這樣轉。”
她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教他轉動手腕。程硯秋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是長期畫圖留下的。
“感覺到了嗎？”麥香的聲音不知不覺放輕，“麵糰要聽話，但不能太聽話。”
程硯秋沒說話。麥香抬頭，發現他正看著她，眼神專注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去燒水。”她慌忙抽回手，差點打翻面盆。
灶臺上的火苗“啪”地爆了個燈花。麥香聽見爺爺在屋裡咳嗽，接著是柺杖敲地的聲音。
“小程來了？”爺爺的聲音比昨天精神了許多，“正好，今天有人送了一桶好羊油。”
程硯秋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周爺爺早。”
“叫什麼小程，叫硯秋就行。”爺爺笑眯眯的，“麥香她爸要是活著，也該你這麼大了。”
麥香的手抖了一下。這是爺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爸爸。
“爺爺！”她嗔怪道。
“怕什麼，硯秋又不是外人。”爺爺擺擺手，“這孩子，從小就倔。三歲那年，非要學和麵，結果把麵粉撒了一床。”
程硯秋笑出聲來。麥香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上揚。
“今天教什麼？”程硯秋問。
“教你怎麼讓麵條記住陽光的味道。”麥香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這是去年曬乾的麥稈，磨成粉加進去。”
程硯秋湊過來看，兩人的頭幾乎碰在一起。麥香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墨水味，混合著晨露的清新。
“好香。”他說。
“還沒煮呢。”
“不是麵條，是你。”
麥香的臉“騰”地紅了。她慌亂地轉身，差點撞翻水桶。
“我...我去摘香菜！”她逃也似地跑到院子裡。
程硯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爺爺在門檻上坐下，吧嗒吧嗒地抽旱菸。
“這丫頭，跟她奶奶一個脾氣。”爺爺說，“刀子嘴豆腐心。”
程硯秋走過去，蹲在爺爺身邊：“周爺爺，這灶臺...”
“噓——”爺爺神秘地壓低聲音，“等麥香不在的時候再說。”
麥香摘了香菜回來，看見一老一少蹲在灶臺前，頭碰著頭，像在密謀什麼。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像是這個畫面本該如此。
“水開了。”她提醒道。
程硯秋立刻站起來，動作快得像個聽話的學生。麥香把麵糰擀開，切成麵條，下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看得程硯秋目不轉睛。
“嚐嚐。”第一鍋麵條出鍋，麥香盛了一小碗給他。
程硯秋嚐了一口，突然不說話了。
“怎麼了？不好吃？”麥香緊張地問。
“太好吃了。”程硯秋輕聲說，“比我外婆做的還好吃。”
麥香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低頭攪動鍋裡的麵條，不敢看他。
“周小姐，”程硯秋突然正色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灶臺真的保不住了，你會怎麼辦？”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麥香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我就把灶臺拆下來，一塊磚一塊磚地搬到別的地方去。”她說得很慢，但很堅定，“周家的根不能斷。”
程硯秋沒說話。他看著灶臺上的青磚，眼神複雜。
“硯秋！”村口突然傳來喊聲，是西裝男，“公司來電話了！”
程硯秋皺了皺眉：“我去接個電話。”
他走出去的時候，麥香聽見西裝男壓低聲音說：“上面催得緊，說這周必須出評估報告...”
麥香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爺爺，發現老人也在看她。
“丫頭，”爺爺招招手，“過來。”
麥香走過去，蹲在爺爺身邊。
“知道為什麼我對那小子這麼好嗎？”爺爺問。
麥香搖頭。
“他昨天臨走前，偷偷往灶膛裡塞了這個。”爺爺攤開手掌，是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保護”兩個字。
麥香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傻丫頭，哭什麼。”爺爺用粗糙的手指給她擦眼淚，“說不定啊，這灶臺能保住。”
程硯秋回來的時候，麥香正在收拾碗筷。她沒抬頭，但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她身後。
“周小姐，”他的聲音有些猶豫，“明天...我還能來嗎？”
麥香沒轉身，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想學完整套工序。”程硯秋說，“從和麵到出鍋，每一步。”
麥香終於回頭，發現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為什麼？”她問。
程硯秋看著灶臺，輕聲說：“因為有些味道，一旦失傳，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麥香突然覺得，今天的麵粉好像格外白，今天的湯好像格外香。
“明天早點來。”她說，“我教你調湯底。”
程硯秋笑了，眼角有細小的紋路。麥香這才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左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
“好。”他說，“明天見。”
他走出門的時候，麥香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帶個圍裙來！”
程硯秋回頭，眼裡的笑意更濃了：“好。”
麥香站在灶臺前，看著自己的影子和灶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鍋裡的湯還剩一半，麵條在湯裡輕輕晃動，像一條條睡著的小白龍。
爺爺在屋裡哼起了小曲，是奶奶生前最愛聽的調子。
麥香突然有點期待明天的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