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為契_第8章 錦色年華
第8章 錦色年華
錦兒五歲那年，織坊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是個春日午後，桑花開得正好。江晚吟正在教錦兒認紋樣，突然聽到院門被敲響。
”誰啊？”她放下梭子去開門，看到來人時愣住。
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眉眼間竟與祖母有七分相似。
”……姑姑？”江晚吟聲音發顫。
老婦人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晚吟都長這麼大了。”她看向屋裡，”這就是錦兒？”
錦兒躲在江晚吟身後，怯生生地喊：”祖姑奶奶好。”
原來這是祖母的孿生妹妹，當年遠嫁京城，沈家出事後就斷了聯絡。
”我一直在找你。”姑姑拉著江晚吟的手，”直到看到’錦心坊’的招牌，才知道你在這裡。”
她帶來了祖母的遺物——一本織錦圖譜，記錄著沈家所有不傳之秘。
”姐姐臨終前託人帶給我，說等你安頓好了，就給你送來。”姑姑撫摸著圖譜，”她說，沈家織錦不能斷在你手裡。”
江晚吟翻開圖譜，第一頁就是”百鳥朝鳳”的完整版，比石室那幅更加精美。
”這是……”她屏住呼吸。
”沈家真正的傳家之寶。”姑姑輕聲道，”每一代家主，都要在圖譜上加一幅新紋樣。”
江晚吟的指尖在圖譜上輕輕劃過，突然停在最後一頁——那裡赫然是幅”並蒂蓮”，旁邊寫著”謝家江氏，締結良緣”。
”這是祖母……”她聲音哽咽。
”姐姐織的。”姑姑嘆息，”她說，等你成親了，就把這頁給你。”
當晚，姑姑住在織坊。
錦兒纏著她講祖母年輕時的故事，姑姑笑著，眼裡卻閃著淚光。
”你祖母啊，當年可是江南第一美人。”姑姑撫摸著錦兒的頭髮，”她織的’百鳥朝鳳’，連宮裡的娘娘們都搶著要。”
”那後來呢？”錦兒睜大眼睛。
”後來……”姑姑看向江晚吟，”後來就有了你娘，又有了你。”
第二日，姑姑提出要教錦兒織錦。
”沈家的手藝，不能斷。”她正色道，”錦兒是沈家最後的血脈。”
於是，小小的織坊裡，三代人圍著織機。
姑姑教錦兒認紋樣，江晚吟教她配色，謝時晏則負責給她們母女倆端茶送水。
”謝家小子。”姑姑故意板起臉，”當年你放走晚吟，我還沒謝你呢。”
謝時晏笑著作揖：”姑姑言重了，那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油嘴滑舌。”姑姑笑罵，”不過，配我們沈家姑娘，正好。”
錦兒學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織簡單的”同心錦”。
姑姑看著她的手法，突然說：”這孩子，比你祖母當年還靈。”
”真的？”江晚吟驚喜。
”嗯。”姑姑點頭，”特別是配色，有你祖母當年的神韻。”
謝時晏在旁插話：”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女兒。”
”臭美。”江晚吟嗔怪，”錦兒像我，可不像你。”
”哪裡不像？”謝時晏不服氣，”這倔脾氣，分明是隨我。”
姑姑看著他們鬥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姐姐在天之靈，看到你們這樣，一定很欣慰。”
夏日來臨時，姑姑要走了。
”京城還有事。”她摸著錦兒的頭，”等你長大了，祖姑奶奶再來教你更難的紋樣。”
錦兒依依不捨，把姑姑送到村口。
”祖姑奶奶。”她突然問，”祖母現在在天上嗎？”
”在啊。”姑姑蹲下身，”她每天都在看著你們呢。”
”那她看到錦兒織的’同心錦’了嗎？”
”看到了。”姑姑微笑，”她說，錦兒織得比她當年還好。”
姑姑走後，織坊恢復了平靜。
江晚吟開始整理祖母的遺物，發現了一本小小的日記。
日記從祖母十五歲開始，記錄了她一生的織錦心得。
最後一頁，祖母寫道：
”今日晚吟成親，謝家小子雖迂腐，但心正。沈家織錦，終於後繼有人。願吾孫平安喜樂，願謝家小子護她一生周全。沈家江氏，絕筆。”
江晚吟的淚落在紙上，暈開一片墨跡。
謝時晏走過來，輕輕擁住她：”娘子，祖母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嗯。”江晚吟靠在他懷裡，”她看到錦兒這麼聰明，一定很驕傲。”
”那當然。”謝時晏笑道，”也不看看是誰的女兒。”
”又來了。”江晚吟笑著打他，”錦兒像我，才不像你。”
”好好好。”謝時晏投降，”錦兒像你，脾氣像我，總行了吧？”
錦兒跑過來，手裡舉著塊織錦：”孃親，你看我織的！”
那是一幅小小的”並蒂蓮”，雖然手法稚嫩，卻靈氣十足。
”錦兒真棒！”江晚吟抱起女兒，”比孃親當年還厲害。”
”那當然。”錦兒得意地揚起下巴，”祖姑奶奶說，我是沈家最有天賦的傳人。”
謝時晏在旁笑：”小丫頭片子，還知道’天賦’了？”
”爹爹討厭！”錦兒撲進江晚吟懷裡，”孃親，爹爹欺負我！”
江晚吟笑著搖頭，看著父女倆打鬧，心裡滿是溫柔。
傍晚時分，江晚吟抱著錦兒站在織坊門口，看夕陽染紅桑林。
”錦兒。”她輕聲說，”這是你的家，也是沈家的根。”
”嗯！”錦兒點頭，”我以後要織好多好多’百鳥朝鳳’，讓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織錦！”
”好。”江晚吟微笑，”孃親教你，爹爹也教你。”
謝時晏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小披風：”娘子，別凍著錦兒。”
”我不冷。”錦兒奶聲奶氣地說，”有孃親和爹爹在，我永遠不會冷。”
遠處，桑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像一幅巨大的”百鳥朝鳳”。
江晚吟突然想起祖母臨終前的話：
”織錦不僅是技藝，更是沈家的根。無論將來如何，都要守住這份根。”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錦兒，小小的女孩在她懷裡睡得香甜，小手無意識地抓著那枚金梭。
”錦兒。”她輕聲說，”這是你的根，也是沈家的未來。”
謝時晏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們母女：”娘子，我們以後……”
”以後就在這裡。”江晚吟微笑，”守著織坊，守著錦兒，守著……我們的根。”
遠處，桑林深處，似有若無地傳來織機的聲音，像是祖母在回應。
錦兒突然睜開眼睛，指著桑林深處：”孃親，我看到祖奶奶了！”
江晚吟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桑林深處，似有若無地站著個身影，白髮蒼蒼，正對著她們微笑。
”祖母……”她哽咽。
身影漸漸消散，只留下桑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謝時晏握住她的手：”她一直在看著我們。”
”嗯。”江晚吟點頭，”她看到錦兒這麼聰明，一定很驕傲。”
”那當然。”謝時晏笑道，”也不看看是誰的女兒。”
”又來了。”江晚吟笑著打他，”錦兒像我，才不像你。”
”好好好。”謝時晏投降，”錦兒像你，脾氣像我，總行了吧？”
錦兒在他們懷裡咯咯地笑，小手揮舞著那枚金梭，像是要織出整個江南的春天。
遠處，織坊的燈火溫柔地亮著，像在守護著什麼。
江晚吟知道，那是祖母留給她們最珍貴的禮物——
一個家，一段傳承，一份永遠割捨不斷的根。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