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為契_第1章 桑陌救劫
第1章 桑陌救劫
春雨來得又急又狠。
江晚吟抱著新摘的桑葉往家跑,雨點砸在竹籃上噼啪作響。桑陌間的泥濘濺上她藕荷色的裙襬,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織錦。
“這鬼天氣……”她低頭護住桑葉,卻在轉角的剎那僵住了腳步。
桑樹下躺著個人。
雨水沖刷著男人蒼白的臉,玄色長衫被血水和雨水浸成深色。他左手緊攥著什麼,指節因用力過度泛著青白。最刺眼的是他胸口那道傷——從鎖骨蜿蜒到腰側,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江晚吟的竹籃掉在地上,桑葉散了一地。
“喂?”她蹲下身,指尖探向男人的鼻息,微弱但尚存,“還活著……”
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他半睜開眼,雨水順著睫毛滾落:“別……別報官……”
“你傷成這樣……”
“求姑娘……”他聲音嘶啞得像磨砂紙刮過竹簡,“我袖中有銀子……去城西……”
江晚吟這才注意到,男人右手死死按著左袖,那裡鼓起一塊,像是藏著什麼東西。雨水浸透布料,隱約透出紙張的輪廓。
“先別說話。”她咬了咬唇,環顧四周。雨幕中的桑陌空無一人,只有雨聲填滿天地。她費力架起男人,“我家就在前面,你撐住。”
男人比她想象中沉。江晚吟半拖半抱,雨水混著血水在她裙裾上洇開大片暗紅。桑樹在雨中搖晃,像無數雙揮別的手。
織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江晚吟把男人安置在織機旁的草蓆上,轉身去翻祖母留下的藥箱。木箱發出陳舊的吱呀聲,裡面的草藥大多已經發黃,但止血的白芨和三七還留著些。
“姑娘……”男人突然出聲,聲音比剛才更啞,“你可知……三年前……”
話沒說完,他又昏了過去。
江晚吟剪開他染血的衣衫,動作比三年前給祖母換藥時還要小心。男人胸口那道傷深得見骨,邊緣卻異常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器所傷。
當她解開他左袖的暗袋時,手指觸到一疊被油紙包得嚴實的紙張。最上面那張已經浸了水,墨跡暈開,隱約能辨出“織錦”二字。
江晚吟的手抖了一下。
三年前,祖母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織錦秘方……被盜……”。這些年她一直在找線索,卻沒想到會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發現。
她展開那張紙,雨水讓墨跡更加模糊,但還能看出是某種織錦圖案的草圖。最下角有一行小字:“桑陌舊約,錦色為證”。
男人的睫毛顫了顫,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別碰……”
“你醒了?”江晚吟下意識要抽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這圖……”男人眼神清明瞭些,“姑娘可認得?”
江晚吟盯著他蒼白的唇,那上面還沾著雨水和血絲:“三年前,我祖母的織錦秘方被盜,圖案與你這張相似。”
男人瞳孔驟縮。
屋外雨聲漸歇,簷角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一聲又一聲。織機上的梭子不知何時掉了下來,在青磚地上滾出很遠。
“姑娘……”男人鬆開她的手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在下謝時晏,敢問……令祖母可姓沈?”
江晚吟的心跳突然亂了節奏。
祖母確實姓沈,但自從嫁入江家,這個姓氏已經幾十年沒人提起。她看著男人漸漸褪去血色的臉,突然意識到——
這場相遇,或許不是偶然。
“你怎麼知道我祖母……”
謝時晏的指尖在草蓆上劃出一道溼痕:“因為……三年前那個雨夜……”他聲音越來越低,“是我……”
話未說完,他再次陷入昏迷。但這一次,他的右手緩緩鬆開,那疊被油紙包裹的紙張完全顯露出來。
江晚吟展開最上面那張,雨水讓墨跡化開,卻清晰地顯出一朵並蒂蓮的圖案——正是祖母失傳的“同心錦”紋樣。
她抬頭看向窗外,雨停了,桑樹滴著水,像無數透明的淚。
織機上的經線不知何時亂了,一根紅線從織錦中抽離出來,蜿蜒著垂到地上,末端正好落在謝時晏蒼白的指尖。
灶臺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苦澀的藥香混著桑木的清香在屋內瀰漫。江晚吟用銅勺舀起黑褐色的藥汁,輕輕吹涼。
“謝公子?”她跪在草蓆旁,聲音比想象中溫柔,“喝藥了。”
謝時晏的睫毛顫了顫,這次沒有抗拒。藥汁入口的瞬間,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卻一聲不吭地嚥了下去。
“苦嗎?”江晚吟用帕子擦去他唇角藥漬。
“不及……”謝時晏聲音沙啞,“不及三年前那杯毒酒……”
江晚吟的手停在半空。
“抱歉。”男人苦笑,“嚇到姑娘了。”
“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終究沒忍住。
謝時晏的目光落在織機上,那裡還留著祖母未完成的“鴛鴦錦”:“令祖母……可曾提過“沈家織錦”?”
江晚吟的心跳如鼓。祖母確實說過,沈家曾是江南最有名的織錦世家,後來一夜之間敗落,秘方盡失。
“你究竟是誰?”
“一個……罪人。”謝時晏閉上眼睛,“三年前,我奉旨查抄沈家,卻在最後關頭……”他聲音哽住,“放走了真正的罪人。”
屋外突然傳來腳步聲,踩在積水裡啪嗒作響。江晚吟迅速把紙張塞回謝時晏袖中,順手扯過一旁的粗布蓋住他。
“晚吟丫頭!”是隔壁的王嬸,“你家可遭賊了?我方才看見有人影往這邊——”
話音戛然而止。王嬸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地上那灘未乾的血跡上。
“嬸子莫慌。”江晚吟擋在謝時晏身前,“是隻受傷的野貓,我方才給它包紮時不小心割破了手。”
王嬸狐疑地探頭,被江晚吟用身子擋住視線:“天色不早了,嬸子快回去吧,這雨後的路滑。”
等腳步聲遠去,江晚吟才鬆了口氣。轉身時,發現謝時晏正望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是盛了整片夜色。
“為什麼幫我?”
“因為……”江晚吟低頭整理藥碗,“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有人這樣幫過我。”
謝時晏的指尖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睡吧。”江晚吟吹滅油燈,“明日還要換藥。”
黑暗中,只有織機上的梭子偶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謝時晏在草蓆上輾轉反側,傷口火辣辣地疼,卻不及心裡的煎熬。
他摸出袖中的紙張,藉著月光辨認那朵並蒂蓮。三年前,就是這張圖,讓沈家滿門抄斬,讓沈老夫人含恨而終。
而現在,這張圖又回到了沈家後人手中。
命運真是諷刺。
雞鳴時分,江晚吟已經熬好了粥。糙米混著桑葉的清香,是她最拿手的“桑粥”。她端著碗走到草蓆前,卻發現謝時晏已經醒了,正望著窗外的桑樹發呆。
“趁熱喝。”她把粥放在小几上,“你胸口的傷要靜養,至少半月不能下床。”
“多謝姑娘。”謝時晏接過粥,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在下……欠姑娘一條命。”
“那就好好活著。”江晚吟轉身去整理織機,“等你能下床了,再告訴我三年前的事。”
謝時晏望著她的背影,晨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她彎腰時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像一截溫潤的玉。
“姑娘……”他終究開口,“你織的……可是“同心錦”?”
江晚吟猛地轉身,梭子從手中滑落,在地上滾出很遠。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
謝時晏苦笑:“因為……三年前,我就是為了這張圖,差點死在沈家祠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