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為契_第3章 暗道織機
第3章 暗道織機
織機的聲音在暗道裡迴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江晚吟的掌心沁出冷汗，謝時晏反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間輕輕摩挲：”別怕。”
”我不怕。”她聲音發緊，”只是……這暗道裡不該有織機。”
祖母說過，沈家祠堂的暗道是戰時避難用的，荒廢多年，連老鼠都不願光顧。
兩人順著聲音往前走，暗道漸漸開闊，隱約透出一線天光。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間地下織坊。
四壁點著油燈，照得室內通明。最中央擺著一架古舊的織機，機杼聲正是從這裡傳出。織機前坐著個佝僂的背影，白髮蒼蒼，手指卻靈活得像二十歲的姑娘。
”來了？”老人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得像暗道裡的風，”比老婆子算的日子，晚了三天。”
江晚吟的腳步驟然停住：”……孫婆婆？”
老人緩緩轉身，溝壑縱橫的臉上浮起笑意：”小姐還記得老婆子。”
孫婆婆是祖母身邊的老人，三年前沈家出事後就不見了蹤影。江晚吟以為她……
”您一直在這裡？”
”守著沈家最後的根。”孫婆婆指了指織機，”老夫人臨終前交代，等小姐帶鑰匙來。”
謝時晏上前一步：”您知道當年真相？”
孫婆婆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渾濁的眼睛突然清明：”謝大人？”她冷笑一聲，”三年前放走小姐的，果然是你。”
”您認識我？”
”老夫人說過，謝家小子雖迂腐，但良心未泯。”孫婆婆顫巍巍地站起來，從織機下摸出個檀木盒子，”當年的事，都在這裡面。”
盒子開啟，是一卷織錦和一本賬冊。
”這是……”江晚吟的指尖剛碰到織錦，就認出了紋樣，”祖母的’百鳥朝鳳’？”
”不，是’百鳥朝鳳’的底稿。”孫婆婆嘆息，”真正的’百鳥朝鳳’，被縣令大人調了包。”
謝時晏翻開賬冊，臉色漸漸凝重：”這是……賑災銀兩的流向？”
”三年前江南水患，朝廷撥下三十萬兩賑災銀。”孫婆婆的聲音在暗道裡迴盪，”經手的就是縣令大人。”她指著賬冊上的一行小字，”沈老爺發現了賬目不對，剛要上報，就被安了個’通敵’的罪名。”
江晚吟的指尖發涼：”所以……祖母是……”
”老夫人把真正的’百鳥朝鳳’織進了紋樣裡。”孫婆婆指著織錦上鳳凰的眼睛，”看這裡。”
謝時晏湊近，鳳凰的眼睛竟是由無數細小的”冤”字組成。
”這是……血書？”
”老夫人用指尖血織的。”孫婆婆的聲音哽咽，”她說，總有一天，會有人看懂。”
暗道外突然傳來嘈雜聲，像是有很多人在搜山。
”他們找來了。”江晚吟握緊織錦，”我們得把證據送出去。”
”送不出去。”孫婆婆搖頭，”暗道出口被封了。”她指了指織機，”但還有一條路。”
織機後竟還有條暗道，比剛才的更窄，只容一人透過。
”這條道直通桑林深處的古井。”孫婆婆把檀木盒子塞進江晚吟懷裡，”小姐帶著證據走，老婆子拖住他們。”
”不行！”江晚吟抓住孫婆婆的手，”您跟我們一起走！”
”老婆子老了，走不動了。”孫婆婆笑得慈祥，”再說，總得有人守著沈家的根。”
她轉身從織機下摸出個火摺子：”小姐記住，’百鳥朝鳳’的鳳凰尾羽，藏著賑災銀的藏匿地點。”
暗道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快走！”孫婆婆突然推了江晚吟一把，”記住，鳳凰尾羽第三根，指向城西破廟！”
謝時晏拉著江晚吟鑽進暗道，身後傳來孫婆婆的聲音：”小姐，老夫人最後的話——’
暗道合上的瞬間，江晚吟聽到孫婆婆說：”她說，謝家小子雖迂腐，但值得託付。”
暗道裡漆黑一片，只有謝時晏的呼吸聲在耳邊。
”她剛才說什麼？”江晚吟聲音發抖。
”沒什麼。”謝時晏握緊她的手，”專心走路。”
暗道漸漸向下，空氣越來越潮溼。江晚吟的裙襬掃過青苔，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你相信孫婆婆的話嗎？”她突然問。
”我信。”謝時晏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三年前，我確實放走了沈家的小姐。”他停頓片刻，”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江晚吟的指尖碰到粗糙的石壁：”那你三年前……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因為……”謝時晏的聲音低下去，”我當時以為，你永遠不需要知道。”
暗道盡頭出現一點微光，是口古井。
井壁長滿青苔，井繩早已腐朽。謝時晏先爬上去，再俯身拉江晚吟。
兩人剛出井口，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喊殺聲。
”孫婆婆……”江晚吟臉色煞白。
”她不會有事。”謝時晏按住她的肩，”孫婆婆既然敢留下，就有脫身之法。”
桑林深處，幾個黑衣人正在搜查。江晚吟認出領頭的是縣令身邊的師爺。
”他們果然是一夥的。”謝時晏冷笑，”三年前陷害沈家，現在又殺人滅口。”
”我們怎麼辦？”江晚吟抱緊檀木盒子。
”去城西破廟。”謝時晏指向遠處，”孫婆婆說鳳凰尾羽第三根指向那裡。”
兩人藉著桑樹掩護，往城西方向潛行。
路過孫婆婆的小屋時，江晚吟看到屋後有火光。她心頭一緊，卻被謝時晏拉住：”別回頭。”
”可是……”
”孫婆婆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浪費。”
城西破廟比想象中破敗，佛像的金漆早已剝落，露出泥胎。蛛網密佈的神龕下，供桌上積了厚厚的灰。
謝時晏在供桌下摸索，突然”咔噠”一聲，地磚移開，露出個暗格。
暗格裡是另一卷織錦，紋樣赫然是”百鳥朝鳳”的鳳凰尾羽。
”第三根……”江晚吟數著尾羽，”指向城北的……當鋪？”
”當鋪？”謝時晏皺眉，”城北當鋪不是三年前就……”
話沒說完，破廟的門被踹開。
李捕頭帶著人衝進來：”果然在這裡！”
江晚吟下意識把織錦藏進懷裡。
”交出來。”李捕頭手按刀柄，”別逼我動手。”
”李叔。”江晚吟聲音發顫，”您知道這是陷害……”
”我只知道，縣令大人要的東西，必須拿到。”李捕頭冷笑，”至於真相？重要嗎？”
謝時晏突然上前一步：”李捕頭，三年前沈家案，你參與了多少？”
”不多不少，剛好夠買我娘一副棺材。”李捕頭咧嘴一笑，露出黃牙，”謝大人，您說是不是？”
江晚吟的指尖摸到懷裡的銀針。
”李叔。”她聲音突然冷靜下來，”您可知道，孫婆婆剛才在暗道裡，跟我說了什麼？”
李捕頭的臉色微變。
”她說……”江晚吟緩緩舉起檀木盒子，”真正的證據，已經送出去了。”
李捕頭下意識看向門外。
就是這一瞬，江晚吟的銀針出手，正中李捕頭手腕。謝時晏趁機拉著她往破廟後窗衝去。
”追！”李捕頭怒吼。
兩人翻出後窗，直奔城北當鋪。
當鋪早已人去樓空，但招牌還在。江晚吟在”當”字下面摸到塊鬆動的磚，裡面竟藏著第三卷織錦。
”鳳凰尾羽……”她展開織錦，”指向城東的……碼頭？”
”連環套。”謝時晏苦笑，”孫婆婆這是……”
”在給我們爭取時間。”江晚吟突然明白了，”每到一個地方，我們就能甩掉一批追兵。”
城東碼頭比想象中熱鬧，貨船往來如織。江晚吟在碼頭最大的貨船桅杆上，看到了鳳凰尾羽的標記。
”在那裡！”她指向桅杆。
兩人剛上船，船就開了。
”等等！”江晚吟喊住船老大，”這船去哪？”
”京城。”船老大咧嘴一笑，露出和孫婆婆一模一樣的笑容，”老夫人安排的路，小姐走好。”
江晚吟這才注意到，船老大的右手缺了根小指——和孫婆婆一樣。
”你們……”
”沈家的人，從來不止明面上那些。”船老大解開纜繩，”小姐保重，老婆子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船漸漸駛離碼頭，江晚吟望著漸漸遠去的江南村落，突然淚流滿面。
”孫婆婆……”她哽咽著，”她早就安排好了……”
謝時晏從背後環住她：”她用自己的命，給我們鋪了這條路。”
江晚吟轉身，把臉埋進他懷裡：”我們……真的能洗清沈家的冤屈嗎？”
”能。”謝時晏的聲音堅定，”因為現在我們有了完整的證據。”
他展開三卷織錦，鳳凰尾羽的第三根，赫然指向京城的方向。
”下一站，”謝時晏望著漸漸清晰的京城輪廓，”該討債了。”
江晚吟摸出懷裡的玉佩，祖母的遺言在耳邊響起：”謝家小子雖迂腐，但值得託付。”
她抬頭看向謝時晏，突然發現他耳尖微紅。
”你……”她聲音發軟，”剛才在暗道裡，孫婆婆說……”
”她說，”謝時晏低頭看她，”老夫人最後的話是——’
江晚吟屏住呼吸。
”她說，’把我孫女交給謝家小子，我放心。’”
船頭的風突然溫柔起來，吹亂了江晚吟的髮絲。謝時晏伸手幫她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晚吟。”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等沈家冤屈昭雪，我……”
”先活下來再說。”江晚吟突然打斷他，耳根卻紅了。
船老大在船尾咳嗽一聲：”小姐，謝大人，前面就是京城地界了。”
江晚吟這才發現，兩岸的景色已經變了。江南的桑樹變成了北方的白楊，連風都帶著乾燥的氣息。
”準備好了嗎？”謝時晏問。
江晚吟握緊他的手：”三年前沒準備好，現在……”她微笑，”準備好了。”
船頭劈開浪花，像是要劈開籠罩沈家三年的陰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