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雨江南_第2章 書院重逢
第2章 書院重逢
蘇州的春天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江晚晴坐在繡架前,手中的銀針卻遲遲落不下去。那方繡著並蒂蓮的錦帕已經完工,靜靜地躺在她的妝奩裡,而另一幅杏花圖卻被她悄悄掛在了閨房的屏風上。
“小姐,您又在發呆了。”春杏端著新摘的茉莉進來,花香瞬間盈滿了整個繡房,“這幾日您總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江晚晴回過神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杏花圖的卷軸。那日燈市邂逅已經過去半月有餘,可那個叫沈硯之的書生卻像是印在了她的心上。她甚至偷偷打聽過,原來沈家曾是蘇州有名的書香門第,只是家道中落,如今只能靠賣字畫為生。
“春杏,”她突然開口,“你說...一個讀書人,最要緊的是什麼?”
春杏一邊整理著針線,一邊隨口答道:“自然是金榜題名啦。老爺常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金榜題名。江晚晴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四個字。她知道沈硯之是有才華的,那杏花圖上的詩句,那遒勁有力的字跡,都昭示著主人的不凡。只是...門第懸殊如天塹,他們連第二次相見的機會都渺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府的管家江福在門外恭敬道:“大小姐,老爺請您去前廳,說是有貴客到訪。”
江晚晴蹙了蹙眉。自從那日偷偷溜出去後,父親江遠山對她的管束明顯嚴了許多。她整了整衣衫,跟著管家穿過迴廊。江府是典型的江南園林建築,曲徑通幽,假山池沼相映成趣。只是此刻的江晚晴無心欣賞,她的心中還在想著那個或許再也見不到的人。
前廳裡,江遠山正與一位身著儒衫的中年男子交談。見江晚晴進來,江遠山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晚晴,快來見過林山長。”
林山長?江晚晴心中一動。她聽說過這位蘇州有名的紫陽書院的山長,據說門下弟子無數,連許多達官貴人都將子弟送去就讀。
“見過林山長。”江晚晴盈盈下拜,舉止得體。
林山長撫須微笑:“江小姐不必多禮。令尊說江小姐精通詩詞,老朽今日特來一見。”
江晚晴心中疑惑,卻聽江遠山道:“林山長有意在書院開設女學,專收名門閨秀。我想著你在家也無事,不如去聽聽課,也好長長見識。”
女學?江晚晴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她知道紫陽書院是蘇州最好的書院,若是能在那裡讀書...
“只是...”江遠山話鋒一轉,“女子讀書終究不合禮數,為父也是看在你平日乖巧的份上...”
“女兒願意!”江晚晴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低下頭,“女兒是說...願意聽從父親安排。”
江遠山滿意地點點頭。林山長笑道:“既如此,三日後便是開課之日。江小姐可隨其他小姐一同前往。”
三日後。
江晚晴坐在馬車裡,手中緊緊攥著一方新的錦帕。這次她繡的是一枝杏花,正是那日沈硯之所畫的模樣。春杏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聽來的小道訊息:“聽說這次女學來了好幾位小姐呢,還有隔壁李家的三小姐,張家的五小姐...”
紫陽書院坐落在蘇州城西,依山傍水,環境清幽。江晚晴下了馬車,立刻被這裡的書香氣息所吸引。青磚黛瓦,古樹參天,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墨香。
女學的課堂設在書院東側的一座小院裡,與其他男學隔開。江晚晴到的時候,已經有幾位小姐在了。她們或是竊竊私語,或是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顯然都對這新鮮的女學充滿了期待。
“各位小姐,請入座。”一位年約三十的女先生走進來,面容嚴肅卻不失溫和,“老身姓柳,今後便是各位的詩詞先生。”
江晚晴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好能看到書院主院的方向。她的心中隱隱有個期待,卻又覺得這樣的期待太過荒唐——蘇州這麼大,怎麼可能偏偏在這裡遇見他?
第一課講的是《詩經》中的《關雎》。柳先生的聲音清朗悅耳:“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晚晴聽得入神,卻在“君子好逑”四個字上怔住了。她想起了那日燈市上,沈硯之將杏花圖贈給她時說的話:“畫遇知音,勝過千金。”
課間休息時,江晚晴獨自走到院中。春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她看到不遠處的主院裡,有書生在走動,有的在討論學問,有的在吟詩作對。她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幾分。
“江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江晚晴渾身一僵,緩緩轉身——沈硯之就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拿著幾本書,眼中滿是驚訝和不敢置信。
“沈...沈公子?”江晚晴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之顯然也認出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卷上,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女裝,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原來...江公子就是江小姐。”
江晚晴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不知該如何解釋那日的男裝出行。
“在下唐突了。”沈硯之連忙拱手,“那日不知是江小姐,多有冒犯...”
“不...”江晚晴輕聲道,“是我該謝公子贈畫之恩。”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春風穿過迴廊,帶來幾片杏花的花瓣,輕輕落在江晚晴的肩頭。沈硯之猶豫了一下,伸手想要拂去,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江小姐...也在這裡讀書?”他最終只是這樣問道。
“嗯,父親讓我來聽聽女學。”江晚晴抬起頭,鼓起勇氣看著他,“沈公子是...”
“在下在書院做些雜事,順便讀書。”沈硯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家道中落,幸得林山長收留。”
江晚晴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說些什麼,卻聽到上課的鐘聲響起。
“我該回去了。”她輕聲道,“先生要開課了。”
沈硯之點點頭,卻在她轉身時突然開口:“江小姐...那方錦帕...”
江晚晴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頭,看到沈硯之從懷中取出那方繡著並蒂蓮的錦帕:“在下一直帶在身上,想著若是有緣再遇...”
“你...一直留著?”江晚晴的聲音有些發抖。
“畫遇知音,物歸原主。”沈硯之將錦帕遞給她,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分開。
江晚晴接過錦帕,發現上面多了兩行小字:“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字跡清逸,正是沈硯之的手筆。
“這是...”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
“在下拙作,望江小姐莫要嫌棄。”沈硯之低聲道,“若是有緣...」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柳先生的聲音已經在院中響起:”江小姐,該上課了。“
江晚晴將錦帕小心地收進袖中,對沈硯之匆匆一禮,轉身跑回了課堂。她的心跳得厲害,連柳先生講了些什麼都聽不進去了。袖中的錦帕彷彿有千斤重,而那兩行詩句,卻像是烙在了她的心上。
下課後,江晚晴故意磨蹭到最後才離開。她看到沈硯之還在主院那邊整理書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她鼓起勇氣想要走過去,卻看到幾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圍住了他。
”沈硯之,聽說你最近又作了新詩?“其中一個穿著寶藍錦袍的公子陰陽怪氣地說,”不如念給我們聽聽?“
沈硯之的表情僵了一下,卻還是禮貌地拱手:”在下拙作,不敢汙了各位公子的耳朵。“
”哎,別這麼說嘛。“另一個公子笑道,”聽說你父親生前也是舉人,怎麼如今...」
江晚晴握緊了手中的書卷。她看到沈硯之的手指緊緊攥著書頁,指節都有些發白了。那些人明顯是在羞辱他,而他卻只能隱忍。
“沈兄的詩自然是好的。”江晚晴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那日我在燈市上見過沈兄的杏花圖,確實妙筆生花。”
幾個公子轉頭看她,顯然沒料到會有人為沈硯之說話。江晚晴挺直了背脊,目光坦然:“家父常說,英雄不問出處。沈兄才華出眾,來日必是金榜題名之人。”
沈硯之驚訝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那幾個公子面面相覷,最終悻悻地離開了。
“江小姐...」沈硯之輕聲道。
”我只是實話實說。“江晚晴微笑道,”沈公子的才華,不該被埋沒。“
沈硯之望著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半晌,他低聲道:”江小姐...不嫌棄在下出身寒微?」
“才華與出身何干?”江晚晴反問,“況且...」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方錦帕,我一直收得很好。“
沈硯之的眼中突然綻放出異樣的光彩。他向前一步,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在了原地。
”江小姐...」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在下...在下可以...」
”沈硯之!“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林山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門口,”該去整理藏書了。“
沈硯之的身體僵了一下,對江晚晴匆匆一禮,轉身快步離開了。江晚晴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失落。
回府的馬車上,江晚晴一直沉默著。春杏好奇地看著她:”小姐今日似乎很開心?“
江晚晴摸了摸袖中的錦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嗯,很開心。“
她不知道的是,在書院最高的藏書樓上,沈硯之正望著江府馬車離開的方向,手中緊緊攥著一方小小的錦帕——那是江晚晴那日匆忙間掉落的,他一直小心地收在身邊。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書院裡的杏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而某些東西,卻在春風中悄悄萌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