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_第10章 每隔三年一次的大型祭祖儀式

綉魂發布時間:2026-05-07作者:明星

每隔三年一次的大型祭祖儀式,終於在大年初五的這一天隆重舉行了。

皇帝率領文武群臣以及眾妃嬪來到太廟舉辦祭祖大典,太廟裡陳列著瀛國皇室歷代以來的祖宗牌位。

大殿兩側各有配殿十二間,東配殿供奉著歷代有功的皇族神位,西配殿供奉著有功之臣的神位。

為了拜忌先祖,每到大年初五,無論是朝臣還是皇帝,都必須親自到場,以示對先人的敬仰。

按慣例,祭祖當天,禮部大臣首先必須宣讀祭文,雖然歷代祭祖的祭文都是又臭又長,千篇一律。

可是在這種莊嚴肅穆的場合之中,以皇帝為首,其它臣子妃嬪都需規規矩矩的跪在地上不準胡亂喧譁。

誰若有膽子破壞祭祖儀式,那可是誅連九族的重罪。

當然,那些跪在祖宗牌位前表面上露出洗耳恭聽模樣的朝臣或是皇帝,心底在想些什麼,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不久之前,隸部尚書之女,被聖上親賜為貴人的殷麗梅因犯下聖怒,被皇上下令關進冷宮。

皇上給的罪名雖然簡單,但挑撥是非,揣測聖意這樣的罪名可不是誰都能承擔得起的。

隸部尚書殷名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孽,兒子在幾個月前因調戲候府小候爺的新婚娘子被關進刑部,因受不了重刑逼問而咬舌自盡。

沒想到不久之後,唯一的女兒又因為邀寵不成反被皇上打入那陰寒的冷宮。

幸虧皇上沒有降他一個教女不成之罪,否則殷家百年基業恐怕也要成為歷史篇章上的一個敗筆,從此在瀛國朝堂上徹底消失。

經此事件之後,殷名遠雖然對皇帝的作為萬分惱怒,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為女兒求情。

至於其它臣子表面上默不作聲,暗地裡卻興哉樂禍著殷家的遭遇。畢竟少了一個競爭對手,擺在眾人面前的官路也就少了一層阻礙。

文武大臣們的小心思,做為皇帝的皇甫絕沒有去猜,也懶得去猜。

自從他一語道破顏若箏的身份並非是湖洲太守顏青的幼女之後,最近這兩天,他始終很有耐性的等著對方親自上門來向自己解釋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可從初三等到初四,又從初四等到祭祖,那女人始終沒有向他開口隨便說點什麼的意思。

皇甫絕的耐性被她的無動於衷磨得有些破功,胸口處也慢慢聚積了幾分說不清、道不白的怒氣。

因為事後,他安插在六王皇甫祁身邊的探子也曾向自己回報,初三那天,六王的確隻身前往鳳夕宮,打發了宮裡侍候的內侍宮女,與顏若箏單獨密談了一陣。

他們談話的內容雖然並沒有任何曖昧,可當探子一五一十的告訴他,顏若箏並沒有在皇甫祁面前否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的時候。

皇甫絕那一向高傲的自尊心,還是被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傷到了。

即使他是掌握天下大權的帝王,即使他在事後曾派人查出當年納蘭貞貞之所以會害他中破魂蠱,完全是她爹和皇甫祁一手策劃。

即使心知肚明很多事,在感情上,他依舊像個喜歡與人爭寵的孩子,一定要爭到她心底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也許天下的女人都在期冀著他的垂愛與憐惜。

可如果最讓他在意的那個女人不屑於他的這份感情,他也會覺得自己活得極其失敗。

他都已經很清楚的暗示顏若箏,只要她肯親口承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親口向他解釋當年的背叛,親口告訴他,她還愛著他。

他就可以不計前嫌,與她重新開始,給她應有的身份,該得的地位。

可是左等右等,那女人始終不肯露面,這讓他怎麼能不氣,又怎麼能不惱。

禮部大臣終於宣讀完冗長的祭文,接下來,做為瀛國的天子,皇甫絕要親自到祖宗牌位前磕頭上香。

在祭祖儀式即將接近尾聲的時候,皇甫絕並沒有如往年那般宣佈祭祖結束,而是居高臨下的站在眾人面前,倨傲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的頭頂,下出了一個令滿朝文武震驚的旨意——罷勉當朝太子,皇甫玉的太子之位。

這個旨意剛剛出口,整個太廟都亂作了一團。

眾人雖然早就聽說皇上自從納蘭貞貞去世之後,就不怎麼待見這位小太子,甚至在不久之前還傳說小太子因為犯下錯事而慘遭皇帝的責打。

但不管怎麼說,皇上當眾宣佈罷勉太子之職一事之後,還是引起了文武百官的騷動。

未等那些死守禮法的老臣子上前問出個究竟,已經按捺不住的顏若箏,便從后妃之列走上前來,目不轉睛的盯著不遠處那個目空一切的男人。

“皇上為什麼要罷勉太子之職?”

當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它眾臣也都屏住呼吸,極有耐性的等待著皇上的回答。

皇甫絕冷冷睨了對方一眼,說出口的話,比他此刻的表情還要絕情。

“因為朕懷疑,太子並非是朕的親生兒子,當年太子妃在嫁進太子府後七個月便誕下子嗣,這件事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依然是朕心底一個解不開的謎。”

“所以朕決定,祭祖儀式結束之後,將會與皇甫玉滴血驗親,如果證實他是朕的親生子,太子之位將繼續為他保留,可如果他並非是納蘭貞貞為朕所生,朕將會把他發配到雙石鎮,永世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當皇甫絕親口說出這番話後,侍候在皇帝身邊多年的大總管柳順震驚了,文武百官震驚了,皇甫祁震驚了,後宮妃嬪震驚了,唯獨顏若箏,怔怔的站在原地,彷彿在消化著這個事實。

她的這種反應,似乎正中皇甫絕的下懷。

雖然明知道這樣的答案會給她帶來刺骨的傷害,可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為了證明心中的那份猜忌,他要逼她親口道出那個事實。

哪怕逼迫她的方法過於殘忍,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他不介意將自己的親生兒子陷於尷尬的境地。

即使她此刻被氣得顫抖的模樣令他心升憐惜,可她不肯親口承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的事實,他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見她微抖著唇瓣,臉色煞白,皇甫絕狠下心,又下了一劑猛藥,“當年所有的人都知道朕的六弟與太子妃私下裡關係匪淺,為了皇室血脈的正統,朕不得已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頓了頓,不理會那邊皇甫祁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他狠狠道:“如果當年意途謀反的那個人,想透過奇貨可居這種方法來謀得朕的江山,朕豈能隨便如了某些人的意願……”

這種誅心之論他說得極為順口。

言下之意,如果皇甫玉是納蘭貞貞當年與皇甫祁所生下的孩子,那麼有朝一日,皇甫玉繼承了大瀛江山,最後的勝利者,還是當年發起逆皇案的那個人。

皇甫祁已經被他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

他可以侮辱自己,卻不能用這種卑鄙的方式來侮辱納蘭貞貞。

就在皇甫祁氣得想要上前與皇帝理論的時候,

就聽殿內傳出一道嬌吼:“皇甫絕,你這個無恥昏君!”

伴隨著一聲脆響,劈頭蓋臉的耳光,也在同一時間落到了那張俊俏的臉上。

如果這記耳光是皇帝摑在別人的臉上,或許不會有人敢對此發表什麼意見。

可當那記重重的耳光,被顏若箏當著眾大臣的面,就這麼不顧下場的摑在當朝天子的臉上時,可就成了自古以來,最為驚天動地的一則大事件了。

皇甫絕千算萬算,似乎並沒算到自己苦苦相逼的下場,換來的竟是這記重重的耳光。

他捂著臉,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個膽敢向他敢掌的女人。

一邊懊惱著她居然敢謾罵自己是一個昏君,一邊又憤怒著她居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向自己揮手相向。

未等旁邊的柳順上前勸阻,他一把揪住顏若箏的手腕,怒瞪雙眼,厲聲道:“妳究竟是不是納蘭貞貞?”

被他惡狠狠擒住手腕的顏若箏,倨傲的抬頭與他怒目相對。

“為了得到這個答案,你就那麼不擇手段的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誣滅?”

皇甫絕冷冷一笑,“是否是誣滅,朕正在等著妳的答案。”

他步步緊逼,幾乎不容她再逃避下去。

柳順見狀,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一頭跪倒在皇甫絕的面前,嘶聲喊道:“陛下三思啊……”

未等柳順話落,顏若箏露出一臉絕然的冷笑。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你的脾氣依然未變,為了達到想要的那個目的,你可以不擇手段,不計後果……”

皇甫絕因為她的話,慢慢斂起了眉頭。

柳順用力跪在地上大喊頭不要,並拼命向顏若箏搖頭,示意她什麼都不要說。

可急予知道答案的皇甫絕,此時已經聽不進去旁邊的嘈雜,他只想要一個答案,不管這個答案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他都要她親口告訴給他。

滿朝文武已經全完傻了,他們根本不懂為何一夕之間,皇上會指著那其貌不揚的顏若箏逼她承認自己就是已故多年的納蘭貞貞。

而皇甫祁也被這樣的陣勢搞蒙了,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著事態的發展。

唯有顏若箏一人保持著絕無僅有的理智,明明絕望的臉上,所流露出來的,竟是解脫般的坦然。

“不管當初我爹對你做下了怎樣的錯事,他都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在你中了破魂蠱昏迷之後,我曾用自己身上最保貴的東西來交換你平安不死,就算納蘭家再怎麼罪孽滔天,還了這麼多年,也該還夠了……”

她釋然般的突然笑了。

偏偏這笑容看在眾人眼中,竟染滿了絕望的苦澀。

當她的視線與緊緊追著她不放的皇甫絕碰撞到一起的瞬間,她輕聲道:“你曾說過,如果納蘭貞貞沒死,你會親手殺了她,現在,就讓我來滿足你這個心願吧……”

“太子妃,千萬不要啊……”

在柳順呼喊的同時,顏若箏用力點頭,“沒錯,我就是當年那個身藏破魂蠱,險些讓你丟了三魂七魄,命喪黃泉的叛徒,納蘭貞貞!”

當這個名字被她義無反顧的道出口後,皇甫絕親眼看到她原本平凡的容貌,在瞬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納蘭貞貞那張被他在無數個夜晚所懷念著的絕美面孔,正在這張平凡的臉上一點一點的復疏。

當夢境中的容顏如此真實的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之後,皇甫絕親眼看著她噴出一口濃稠的鮮血。

在他還來不及叫喊她名字的時候,她已經軟軟的倒在了他的懷中,昏死了過去……

※※ ※※ ※※

祭祖當天所發生的那一幕,被大瀛國文武百官盡收眼底。

不管這件事的真相有多麼的離奇,眾人皆親眼看到顏若箏平凡的面孔突然變成了納蘭貞貞。

別說文武百官被這件事搞得無比驚奇,就連皇甫絕也被這樣的一幕嚇得不知所言。

當納蘭貞貞昏倒的那一刻,皇甫絕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命宮裡所有的太醫都到床前侍候。

以陳太醫為首的眾太醫在把過脈之後,給皇甫絕的答案都是油盡燈枯,無藥可醫。

皇甫絕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更是不知道為什麼當她親口承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的時候,會昏迷不醒,與世隔絕。

直到柳順哭著向皇甫絕道出關於黑山這個傳說的時候,他才被這個所謂的事實震驚得無話可說。

柳順是當年事件唯一的知情人。

包括納蘭貞貞被自己的父親納蘭康,以及六王皇甫祁算計的時候,她並不知情。

就算當年那個足以將皇甫絕致死的守宮砂,也是她爹命人事先在她身上安排好的。

從頭到尾,納蘭貞貞都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可是這麼多年來,受盡了苦難,受盡了委屈,受盡了折磨的那個人,也是納蘭貞貞。

當她得知皇甫絕身中破魂蠱命垂一線的時候,費盡心機尋找到傳說中可以滿足世人願望的黑山,並向黑山主乞求皇甫絕能夠還魂。

做為交換條件,她親手奉上了自己的容貌,健康和壽命,只為了能夠讓皇甫絕的魂魄重新回到這個世上。

而他活過來的那天,就是納蘭貞貞失去一切的時候。

皇甫絕曾不止一次問柳順,當年救他還魂的那個道士是何許人也,究竟用了怎樣的方法將他救回人世。

柳順只說,那道士來歷不明,性格怪異。

卻從來不敢告訴皇甫絕,那個道士,就是納蘭貞貞。

當她向黑山之主求下了心願之後,納蘭貞貞這個人就已經不能再以她原來的身份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當柳順看到身披黑袍,滿臉悲絕的太子妃捧著一個小盒子回到太子府的時候,納蘭貞貞曾對他說,如果他不肯幫她守住這個秘密,她將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儘管在柳順的眼中,太子和太子妃同樣重要。

但做為太子府侍候了幾十年的老家奴,他最終自私的決定,用太子妃身上最寶貴的東西,來換取太子的重生。

皇甫絕醒了!

納蘭貞貞的絕麗的姿容瞬間改變。

為了能夠繼續留在皇甫絕身邊貪戀這最後的溫柔,她甘願接受柳順安排給她的顏家幼女之身份,寧可在諾大的後宮之中苦守多年,也要親眼看著他生活安好。

也許沒人能理解,當皇甫絕一個接一個將不同型別的女人納進皇宮之時,身處鎖秋宮的納蘭貞貞究竟有多麼的痛苦。

一個人躺在簡陋的小庭院中,每天望著遠處那夜夜笙歌的皇庭大院,她不是沒有恨過和怨過。

可這樣的結果,是她自己求來的。

黑山之主鬼素曾對她說,親口向皇甫絕承認她就是納蘭貞貞的那天,就是她魂飛魄散的當日。

即使在她苟延殘喘活著的這些年裡,仍舊要忍受各種病痛的折磨。

當柳順哽咽著將納蘭貞貞這麼多年來,為了彌補皇甫絕所受的這些苦,一五一十的向皇帝訴說出來的時候,已經守在納蘭貞貞床邊整整兩夜沒閤眼的皇甫絕,難以抑制的,落下了眼淚。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會這麼殘忍。

他更是沒想到,被自己愛了多年,恨了多年的女人,竟揹負了這麼多的心酸。

最讓他沒想到的就是,親手將納蘭貞貞推向鬼門關的劊子手,竟是他這個口口聲聲說憐她、說愛她的男人。

看著躺在床上毫無聲息,只吊著最後一口氣的女人,皇甫絕無比憎恨的攤開雙手,怔怔看了良久,突然冷笑著抓起靴間的一把匕首,狠狠向掌心劃去。

當殷紅的鮮血割破血脈,染紅雙掌的時候,柳順嚇得飛撲過去,抱住他不斷自殘的雙手,大喊道:“陛下不要……”

彷彿感覺不到掌間不斷傳來的濃濃痛意,此時的皇甫絕呆呆的任由著鮮血向下滴去,失魂落魄的看著床上那張毫無聲息的面孔。

“朕親手將她推向鬼門關,朕這雙手,已經充滿了罪惡,既然它這麼罪為可恕,朕還留著它有什麼用呢?”

柳順無比心痛的看著皇上欲哭無淚的悲傷模樣,只能拼命的高喊太醫過來給皇上包紮,卻止不住皇上那悲痛絕望的心情。

他知道納蘭貞貞就是皇甫絕的命!

即使在她背叛了皇甫絕,並且被皇甫絕深深憎恨的日子裡,他依舊天真的每天都在幻想著,只要她活過來,不管她曾犯下多少錯事,他都會原諒她。

這麼多日日夜夜過去了,那個被自己恨之入骨,同時也愛之入骨的人,其實就在他身邊。

如果他不執著的追究於真相,一切的悲劇都不會因為他而發生。

在納蘭貞貞的身份被揭穿之後,朝庭上下很快便亂成了一團。

當初在祭祖大會上,皇甫絕曾下口諭要罷勉皇甫玉太子的身份一事,事後也不了了之。

聰明人都知道,罷免太子是假,逼顏若箏承認她就是納蘭貞貞是真。

在納蘭貞貞昏迷的這些天裡,皇甫絕已經宣佈暫停早朝。

皇甫祁曾不顧侍衛阻攔,勇敢的闖進泰和宮,與皇帝見上了一面。

當他看到囂張跋扈的兄長,滿臉落魄憔悴的模樣,即將出口的質問和怨懟,彷彿在一夕之間也都煙消雲散。

從柳順那裡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後,皇甫祁非常感慨。

他心機算盡,爭了半生,結果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配角,永遠也插不進皇甫絕與納蘭貞貞的愛情中去。

即使那兩個人在用生與死來折磨對方,可他們的感情,卻深厚得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

如果皇甫絕不愛納蘭貞貞至深,當年他就不可能身中破魂蠱。

如果納蘭貞貞不愛皇甫絕至深,當年他被攝魂之後,她也不可能會為了他獻出健康生命。

如今這兩個人,一個毫無生氣的躺在床上不生不死,一個滿臉哀慟悲傷絕望。

就算皇甫祁再有諸多不滿,看到此情此景,積壓在他心中的怨和恨,也在這一刻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說到底都是為了一個情字。

他固然可憐,可皇甫絕與納蘭貞貞,誰又不可憐呢?

滿腔的責問,滿腹的牢騷,最後只換來他一句:“萬事珍重!”

他們之間的愛情,從來都沒有自己的存在。

既然這樣,他還在爭什麼?

隔天下午,皇甫祁便打點行裝,主動要求回隸洲,遠離這令他傷心的故土。

皇甫玉知道醜娘出事,已經是三天之後,由於祭祖的前兩天他捱了打,又趕上風寒生病,所以在太廟發生的那些事,小小的皇甫玉完全不知情。

直到太子殿裡嘴碎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八卦的時候,才不小心被他聽到醜娘昏迷的訊息。

當即,他便拖著病弱的身子急三火四的跑到泰和宮去探望醜娘。

在皇甫玉看到躺在他父皇床上的女人和醜娘有著天壤之別,並口口聲聲問他父皇,醜娘究竟在哪裡的時候,已經失魂落魄好多天的皇甫絕才恍然大悟。

看著母子二人那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他忍不住將臉色並不比自己好到哪裡去的兒子拉進懷中。

指著床上一動不動的女子,難得放下往日帝王的尊嚴,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慈父一般,對懷中的幼童道:“玉兒,她是你的親生孃親。”

皇甫玉拒絕相信這個事實,可當他一遍又一遍的從昏迷不醒的納蘭貞貞身上聞到屬於醜孃的味道時,便不得不相信父皇所告訴他的這個事實。

他不知道這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皇宮上下如今已經亂成了一團。

至於祭祖儀式上,皇甫絕口口聲聲說要罷勉太子,並且還要滴血驗親的事,很快便在皇帝的批示下,被史官徹底抹殺,成為子虛烏有的一團煙霧,飄散在空中。

皇甫絕怎麼可能會真的懷疑皇甫玉是自己兒子的事實?

他也是被納蘭貞貞一次又一次的否認逼上絕路,才不得已想到了這麼個愚蠢的方法來證明一切。

“父皇,他們都說娘就要死了,這是真的嗎?”

在皇甫玉幼小的心靈中,死亡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更何況醜娘就是他親孃的這個事實才剛剛被他接受,就得到疼他愛他護他這麼多年的人,就要與他陰陽兩隔。

這對於皇甫玉來說,是一件殘忍到根本無法讓他接受的事。

面對兒子滿臉擔憂的詢問,皇甫絕目光幽深的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兒,彷彿在勸慰兒子,又彷彿是在勸慰自己。

“她只是累了,想多睡一會兒,過幾天就會醒過來的。”

皇甫玉傻傻的皺起眉,不解的問道:“娘為什麼會睡這麼久?”

“因為……她為父皇做了很多事,可是父皇卻什麼都不知道,還冤枉她,指責她對不起父皇,你娘氣極之下,決定與父皇生悶氣,一睡就是這麼多天……”

皇甫絕的聲音很輕,彷彿怕吵醒了床上的那個人一樣,小心翼翼的幫她掖了掖被角,滿眼愛憐的看著她緊閉的雙眼。

“貞貞,就算妳生朕的氣,也不要一直睡下去,睡得久了,會餓壞肚子的。”

“父皇,你怎麼哭了?”

當皇甫玉看到自己一向堅強的父皇,竟像個孩子般落下眼淚的時候,終於意識到事情也許並不是那麼簡單。

皇甫絕卻不再回答他的問題,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床上女子那烏黑柔順的長髮,嘴裡唸叨著他聽也聽不懂的字字句句……

※※ ※※ ※※

靖德五年正月初,對很多瀛國百姓來說,都是充滿戲劇化的一年。

身為瀛國天子的皇甫絕為了心愛的女人罷朝了整整一個月。

在文武百官三天三夜長跪不起的哀求聲中,皇甫絕終於重新踏上了那象徵著權勢和地位的朝常之上。

靖德五年三月,不堪忍受冷宮之苦的前貴人殷麗梅,終於在鬱鬱寡歡的結束了自己年僅二十三歲的生命。

靖德五年四月十八,皇甫絕下令,解散後宮,安排那些自從進了宮,便從來也沒受到皇帝雨露的妃子們外出嫁人。

至於曾經承過帝王雨露的妃子,願意留下來的,皇甫絕會賞她們一件力所能及的差事,不願意留下來的,他也會打賞一筆銀子,讓她們自尋生路。

期間,皇甫絕曾不止一次派人去尋找黑山的地點,可整整半年的時間過去了,派出去的人馬,依舊沒有帶回任何有關黑山的訊息。

春去,秋來,皇甫絕每天除了上朝、批閱奏摺,以及不停的命人去尋找黑山的下落之外,大多數時間裡,都留在泰和宮陪著那個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年的女人身邊,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邊訴說著種種往事。

已經快年滿十二歲的皇甫玉,這些年來已經變成相當懂事。

除了與太傅學習各種治國之道之外,每天他都會抽出一個時辰的時間來泰和宮和昏迷中的孃親講話。

靖德九年的春節來得特別早,比起往年的隆重與熱鬧,今年的除夕,皇上只象徵性的宴請了大臣一頓,便回到泰和宮,與已經漸漸接管朝政的兒子,以及那個仍舊不肯醒過來的女人,一起等待著新一年的到來。

春節過後沒多久,京城連降三場大雪。

當大雪融化,迎來春的氣息的時候,已經到了四月中旬。

這天,柳順見下了早朝便趕往泰和宮的皇上吩咐內侍搬這搬那,忙這忙那。

又見皇上在內侍們忙了好一陣子之後,抱著那個已經昏迷了整整四年的人兒往宮外走,忍不住追了出去,擔憂道:“皇上,早春的天還有些涼,您抱著娘娘去哪啊?”

“朕剛剛經過御花園的時候,突然發現花園裡種的那些桃花結了花蕾,貞貞最喜歡桃花盛開的季節了,朕以前就答應過她,每年的春天,都會陪著她一起來賞花,盼來盼去,總算被朕盼到了那些花兒都開了……”

柳順見皇帝滿臉的興致勃勃,雖然心底微酸,卻也不忍在這個痴情的男人面前再多說什麼。

很快,負責侍候的內侍便將寬大的軟椅抬到了御花園中。

皇甫絕小心翼翼的將懷中的女人放到躺椅上,在她的身上蓋了厚厚的一層毛毯,讓她舒舒服服的靠在自己的身上,臉埋在他的胸前。

春暖花開,不時有鳥兒飛上枝頭髮出清脆的叫聲。

春色滿園,春光正好,空氣中散發著泌人的清香味道。

皇甫絕嘮嘮叨叨的開始一邊在她耳邊說著今日在朝堂上發生的大小事件,一邊手法熟練的在毯子裡,幫她揉著雙腿。

整整四年了,柳順親眼看到他家皇上是如何小心翼翼的侍候著那個已經被太醫放棄了的女人。

納蘭貞貞雖然陷入了永久的昏迷,可她的體內還吊著那最後一口氣力。

皇甫絕幾乎每天都命太醫熬最補身最上乘的補品帶吊她的命。

早上起來,他會親自為她擦臉擦身,晚上臨睡之前,他會親手幫她洗澡更衣。

只要下了早朝,他就會抽出兩個時辰的時間給她不間斷的揉著身上血脈,以免長時間的昏睡,會造成她四肢僵硬。

當一個人不辭辛勞的侍候另一個人整整四年,並且毫無怨言的時候,別說這個人是皇帝,就算是普通人家的百姓,恐怕也有些不可思議。

有時候柳順在想,如果納蘭貞貞魂飛魄散之時,上天同時奪走了她的生命,或許現在的皇上也不至於這麼痛苦。

守著這麼個死不死、活不活的人四年,對誰來說,都是一種費心費神的折磨。

可皇甫絕顯然並沒有將這樣的差事當做是負累,每次不小心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勾動,他都會興奮好半天。

每次當太醫搖著頭對他說,納蘭貞貞根本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時,他都會染上滿臉悲傷。

春天,總是能給人帶來很多莫名的希望。

皇甫絕一邊給她揉著腿,一邊撥弄著她額前零散的髮絲,在她耳邊柔聲道:“妳真小氣,睡了這麼多年,偶爾睜開眼看看朕又怎麼樣?難道妳不想看看已經懂事獨立的玉兒,現在已經快要比妳還高了嗎?”

“那小子果然沒有辜負朕對他的希望,不但越來越有太子的風範,還將朝裡那些老頭子欺負得無話可說。”

“別看他外表遺傳於你,可性格卻與朕一模一樣。”

揉完了腿,他又抓起她的手,手勁很有分寸的幫她鬆動著每根指關節,讓她舒服,又不會讓她痛到。

“還記不記得很多年前,當妳第一年嫁給朕當妻子的時候,咱們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太子府的後花園裡,妳說,如果朕能在每個桃花盛開的時候陪妳一起賞桃花就好了。”

“這四年中,朕從來都沒有食過言,就算偶爾給朕一個小小的獎勵,妳能不能和朕說句話,隨便說點什麼都好……”

站在不遠處侍候的柳順聽到他家皇帝那略顯卑微的語氣,喉間不禁泛出一層酸意。

“當初妳頂著顏若箏的身份進宮,朕卻因為那是納蘭貞貞忌辰的當日,而將妳打發到麗園冷落了整整四年。”

“在妳等待著朕有朝一日能出現在妳世界中的那些日子裡,是不是嚐盡了各種辛酸苦辣?”

一聲嘆息忍不住從他的口中道出。

“朕真傻,如果早些遇到妳,就不會與妳錯過了那麼多年了。”

“不過老天真的很公平,朕讓妳苦等了朕四年,現在,妳又睡了整整四年不肯理朕……”

“雖然朕也不知道妳哪天心情好,才會醒過來和朕說說話,但是朕會一直就這麼等下去,就算有朝一日妳突然之間停止了呼吸……”

說到這裡,皇甫絕的聲音似乎帶上了幾分哽咽,可他卻依然笑著,很開懷的說,“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天,妳也不要害怕。”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耳垂,又親了親她的臉頰。

“因為朕不會讓妳一個人獨自上路的,朕知道妳最怕孤單,最怕黑暗,那天到來的時候,朕會陪著妳,一起共赴黃泉!”

當帝王承諾般的,在那個永遠也聽不到他講話的女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時,身後的柳順,終於抑制不住眼淚的降落,無聲的痛哭起來。

他早就感覺到,這幾年來皇上死命逼著小太子學習各種治國之道,甚至在小太子剛滿十歲的時候,就逼著他上朝堂聽政。

很多人都不說,但很多人都看得出來,皇上之所以會逼著小太子儘快成材,也是想有朝一日,真發生了什麼意外,這諾大的朝庭,能夠後繼有人。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皇上竟真的存了這樣的心思。

就算殉情這種事在千百年並不算是奇聞,但是讓一個皇帝為后妃殉情,恐怕各國的史書上,都不曾有這樣的記載。

就在柳順暗自悲傷,不忍讓自己的呼吸聲打斷那邊的氣氛時,空氣中傳來一道,令所有的人都意想不到的聲音。

“閻王說你這個人,他收不起,怕你真的會隨我一起去見他,便急三火四的,命人將我送了回來。”

那聲音雖然略顯微弱,可那絕對是瀛國有史以來,最動聽的一道聲音。

皇甫絕怔愣在原地,不敢眨眼不敢動,害怕一個小小的動作,就毀掉了這好不容易出現的幻覺。

“你瘦了!”

當溫熱的淚水,就這麼滴在身下女子的臉頰上時,他才忍住喉間的哽咽,緊緊捏住她的手,半天擠了一句:“今年的桃花,開得真是好時候。”

尾聲

直到很多年後,已經登上皇位的皇甫玉,回憶起自己早在幾十年前便隱居到世外桃園的父皇母后時,臉上仍舊會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他不止一次對自己的皇后說,有些愛情,不是凡人所能經歷得了的。

比如黑山,父皇曾苦苦命人尋找了許多年,直到他入土為安的那一刻,也不曾獲尋到關於黑山的半點下落。

至於當年母后為何會在昏迷了整整四年之後奇蹟般的醒過來,按父皇的說法,是因為他對母后的愛感動了上天,才讓已經被收了魂魄的母后重新還陽。

而母后卻說,黑山之主鬼素,曾在她昏迷的那些日子裡與她打賭。

他賭人性都是貪婪的、墮落的,不講誠信的。

而母后則賭,真正的愛情,是經得起上天的任何一種考驗的。

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最終父皇能與母后開心幸福的度過他們的下半生。

這樣的奇蹟,將成為瀛國曆史上的一則美談。

很久很久以後,瀛國皇室的後代子孫,在提起靖德帝與孝貞後的愛情故事時,都會忍不住用最俗的四個字來形容——神仙眷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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