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_第2章 侍候在御書房裡的內侍宮女眼觀鼻
侍候在御書房裡的內侍宮女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站在自己的領域大氣不敢喘一聲。
而高坐在御案後的年輕帝王,低垂著雙眼,漫不經心的翻閱著手中一本線釘書籍,神態自若。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帝王身後恭敬垂立的一個老太監忍不住輕咳一聲,“陛下,小太子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說話的同時,他雙眼情不自禁的瞟向御案下那個已經久跪多時的小娃。
那娃娃年約六、七歲的模樣,容貌生得精緻粉嫩,漂亮得如同守護在佛前的仙童。
他身穿淡黃小袍,頭戴紫金玉冠,漂亮的小臉,大概因為跪得太久而流露出幾分扭屈痛楚之態。
被老太監這樣一問,正在看書的年輕帝王正準備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循著老太監的意有所指,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向案下已經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小娃。
瀛國上下都知道當今天子皇甫絕在四年前登基為帝之後,諾大的後宮雖廣納無數美女妃嬪,但帝王膝下卻只有一個皇兒,也就是此刻正跪在那裡受罰的小太子——皇甫玉。
小太子的生母納蘭貞貞乃前朝宰相納蘭康之女,七年前嫁給當時還只是太子的皇甫絕,沒過多久,便誕下鱗兒,取名皇甫玉。
自從四年前以六王皇甫祁為首的逆皇案發生之後,納蘭康就被當做逆皇案的黨羽抓進天牢。
隔日凌晨,便有獄卒發現納蘭康承受不了重刑逼問,服毒自盡。
而身為太子妃的納蘭貞貞,擔憂父親的罪過會牽連其身,在躲避追兵抓捕的時候不幸落涯。
她的屍體被追兵發現之時,已經被涯下的惡狼猛虎撕咬得支離破碎。
當年七月,皇甫絕登基稱帝,取年號為靖德。
隔年九月,皇甫絕下旨,追封獨子皇甫玉為太子。
只不過這些表面上的風光,並沒有給小太子帶來任何福利。
眾所周知,皇甫玉的生母納蘭貞貞曾是京城有名的絕代佳人。有才有德更有貌,為人聰明靈俐,更有一顆七巧玲瓏心。
納蘭貞貞出身於官宦世家,與生俱來一股高貴清雅的氣質,曾是京城各大家公子以及皇室貴族子弟們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代佳人。
只不過當她做為棋子,被納蘭康許配給前太子皇甫絕,並險些害得皇甫絕命喪黃泉之後,徹骨的恨意,便在年輕帝王的心裡紮下根基。
從小太子做錯了一件小事,便慘遭皇帝重懲的情形看來,皇甫玉並不被自己的父皇所待見。
跪了足有一個時辰之後,皇帝才終於肯賞個正眼給他,姿態慵懶,語調低沉,“說說吧,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同李將軍家的公子打架?”
一個時辰前,宮人來報,說皇甫玉與朝中幾個重臣家的公子撕打起來,雖然教書的太傅及時阻攔,但這件事還是被傳到了皇帝的耳中。
皇甫絕當即大怒,命人將皇甫玉揪到案前,不給他任何開口解釋的機會,先狠狠罰他跪了一個時辰,直到對方跪不住時,才大發善心,暫時饒他一馬。
案前的小娃不著痕跡的挪了挪痠痛的膝蓋,面對皇帝的詢問,欲言又止,最終,緩緩垂下頭顱,決定拒絕回答。
皇甫絕臉色一沉,“啪”地一聲將手中的書本摔到案上,兩旁宮女太監都知道這是皇上發怒的前兆,一個個屏著呼吸,擔憂的看著小太子。
在皇上身邊侍候多年的柳順柳公公忙不迭再次輕咳一聲,並拼命用眼神示意不遠處跪著的那個娃娃最好不要與當今天子做對。
果不其然,小太子的倔強還沒堅持到半刻,便嘟著嘴巴,氣鼓鼓的抬起漂亮的小臉,對皇甫絕道:“李懷昱搶了兒臣的東西,兒臣一時氣不過,才動手打了他。”
“他搶了你什麼東西?”
皇甫玉別過小臉,再次垂頭。
“柳順,吩咐下去,太子殿裡從上到下所有的奴才,每人領五十板子,立即執行……”
未等皇帝的話音落下,皇甫玉便急急上前,“是兒臣的錯,要打要罰,兒臣願一人承擔。”
別看皇甫玉年紀幼小,還是個稚嫩小娃,但在宮裡呆得久了,也深知這宮中的規矩有多殘酷。
皇甫絕哼笑一聲,犀利的目光,令堂下跪著的小小幼童,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不容反抗的壓力。
慢慢的,他將一隻編工精美的綠色知了從懷中掏了出來,小聲道:“李懷昱要搶的,就是這個東西。”
雖然兩人之間隔有一段距離,但皇甫絕還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個草編的知了,做工有多麼的細緻。
他雙瞳微斂,目光如炬,向身後的柳順使了個眼色,很快,柳順便將皇甫玉手中的那些草編的知了呈到了帝王的面前。
當皇甫絕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將草知了打量了半晌之後,終於冷著嗓音,問對方,“這知了是誰編的?”
對方被問得臉色一怔,張了張嘴,最後從唇內艱難的吐出幾個字:“是孩兒宮裡的一個宮女。”
皇甫絕修長的手指玩味的把玩著那隻小小的知了,眼神突然變得很幽深。
諾大的御書房,氣氛一下子驟降,皇帝不吭聲,其它人也不敢擅自吭聲。
直到皇甫玉的雙腿已經跪到麻木的時候,皇甫絕的聲音才悠揚響起,“就為了這麼一個玩意兒,你就不顧太子的身份,抬手打人麼?”
“是李懷昱先動手搶兒臣的東西,兒臣一時氣不過才同他動手的。”
“你自幼接受帝王式教導,應該知道有朝一日將要繼承大統之位。在未來的日子裡,你可能會遇到無數挫折,僅僅因為看不慣臣子的一些作為,便由著自己的性子,不顧禮法的與臣子大打出手,這種作法成何體統?”
“難道李懷昱恥笑兒臣自幼沒娘,兒臣也不能動怒麼?”
雖說皇甫玉是一朝太子。
可朝中上下都知道當今皇帝並不得意他這唯一的兒子。
很多人都在私底下猜測,太子之位之所以會由皇甫玉所擔任,並不足以說明皇上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兒子。
一旦後宮裡面那些個妃子美人們再懷上子嗣,皇甫玉的太子之位,很有可能會在瞬息之間被別人所取代。
況且皇甫玉的生母納蘭貞貞做為當今天子最憎恨的仇人,連帶由她所生的兒子,也被宮裡上下所冷遇。
別說學堂裡那些伴讀打心眼裡瞧不上這個小太子。
就連後宮中的那些個妃子們,也沒有一個肯將這位小太子放進眼中的。
天底下所有的小孩子都需要母親來疼,即使皇甫玉身為一朝太子,仍舊在心底的最深處,希望有個娘來坦護。
可是,從他懂事之後,就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沒有娘。
這個事實早在他心底扎進了一根毒刺,每當學堂裡那些伴讀或有意、或無意的諷刺他有娘生、沒娘養的時候,潛藏在心底的憤怒就會被徹底激發。
李懷昱仗著他爹是瀛國兵馬大將軍李亮的獨生子,每次在學堂裡欺負他都欺負得最囂張。
皇甫玉三番四次的容忍,造就了對方更加肆無忌憚的凌辱。
不但公開嘲弄他爹不疼,娘不愛,還把他最心愛的小知了從手中搶走。
憤怒之下,他才與李懷昱動手,沒想到一時腦熱的下場,就是他被自己的父皇罰跪捱罵。
他那句“兒臣自幼沒娘”,似乎刺激了當今天子內心深處的心絃,怔了好半晌,皇甫絕俊美的容顏上才流露出幾分不知名的惱怒。
“僅僅因為臣子說了不入耳的話就大發雷霆,這樣的容人之心,將來如何能成就大業?”
他撫了撫衣袖,“回你自己的宮裡,罰抄《千字文》十遍,抄不完,你就別吃飯了。”
皇甫玉咬著粉嫩嫩的唇瓣,心底極不服氣。
可眼看著父皇冷下俊臉,一副不容反抗的模樣,他只能乖乖點頭稱是,艱難的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踱出了御書門的門檻。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逐漸走遠,皇甫絕緊緊捏著草知了的手才慢慢放開。
“柳順,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朕是一個心狠的爹爹?”
帝王的聲音雖然很輕,卻足以令身後的老太監聽得一清二楚。
恭候在他身側的柳順不敢妄言,只得小聲的陪笑道:“陛下只是在用嚴厲的方式,來管教小太子成材而已。”
皇甫絕悽然一笑,“這些漂亮話,說出去誰會信?”
垂著雙眼,狀似無心的望著手中被捏得快要變形的草知了,“每當看到他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孔,朕就忍不住……想要狠狠折磨他。”
柳順心下一驚,雖然皇上沒有提及名字,可他仍舊清清楚楚的知道對方口中的她,指的就是前太子妃——納蘭貞貞。
而當朝太子皇甫玉的容貌,幾乎與納蘭貞貞一模一樣。
想當年納蘭貞貞被納蘭康許配給身為太子的皇甫絕時,夫妻二人鶼鰈情深,如膠似漆,曾是京城百姓津津樂道的一對神仙眷侶。
可惜在六王皇甫祁發起逆皇案,皇甫絕險些猝死在納蘭貞貞施給他的破魂蠱之後,納蘭貞貞這個名字,便被皇甫絕列入了仇人名單之中。
也難怪皇甫絕對自己唯一的兒子如此心狠無情。
納蘭貞貞與皇甫玉的臉,形同一色,絲毫沒有任何差別。
柳順有時候在想,皇上之所以將太子之名賜於皇甫玉,並不是對他的疼愛,反而是對他的懲罰和折磨。
直到御書房內恢復原有的寧靜,皇甫絕才開始細細打量著手中的草知了。
耳邊彷彿響起了一道清脆嬌美的聲音:“這隻小知了可是我親手編的,獨家制作,絕無贗品。”
“今天是本太子二十歲的生辰,妳就送這麼個小玩意給我當賀禮?”
容貌嫵媚的少婦,嬌憨的扯出一道絕美的笑容,眼含調皮,“那些用金銀財寶買來的東西,哪有我這隻獨具匠心?當然,若夫君嫌棄,明個兒我再補上五百兩黃金就是。”
年輕的太子被他的太子妃逗得眉開眼笑,一把捉過小小的知了,認認真真的揣進懷中。
“娘子送給為夫的禮物,就算路邊一枚不起眼的石頭,那也是珍品中的珍品……”
當逝去的記憶被皇甫絕猛然想起的時候,他才驚覺到自己的失態。
該死的納蘭貞貞,即使她已經死了整整四年,可有關於她的一切,仍舊這麼霸道的,每天闖進他的思緒之中。
他恨她!
就算再過四百年,這個事實,仍舊不會改變。
※※ ※※ ※※
三個女人一臺戲,一旦女人多了,就會成為一臺亂戲。
瀛國天子的膝下雖然只有一個兒子,但這並不代表天子的後宮人丁稀少。
皇甫絕後宮中的妃子們從上到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他登基為帝直到現在已有四載,卻仍未立後的現狀來看,那些覬覦皇后寶座的女人們,是絕對不會輕易放棄這個位置的。
可長眼睛的人都知道,皇甫絕雖然心底憎恨著前太子妃納蘭貞貞,卻不肯將這個本屬於她的皇后寶座讓給其它女子。
後宮裡的那些妃嬪嘴上不說,心底卻有諸多怨言。
入宮之前,這些嬪妃們可都帶著家族的使命,極盡所能的在皇帝面前表現自己。
一旦討了皇帝的歡心,那麼整個家族,也會因為她們的地位而倍受龍寵。
所以剛下早朝的皇甫絕,屁股還沒在御書房中的椅子上坐穩。
不久前因畫得一手好畫而被封為麗貴人的殷麗梅,便喜笑顏開的端著熱氣騰騰的人參湯來到皇甫絕的面前。
一陣討好奉呈的話還沒說完,皇甫絕的俊臉上已經略呈不耐。
直到她壯著膽子要求皇帝給她家弟弟在京裡謀一個差事的時候,皇甫絕終於露出怒意,狠狠將殷麗梅訓斥了一頓。
殷麗梅的父親為當朝三品文官,其弟殷禮傑今年一十九歲,這正是考取仕途的年紀。
可上一屆科考之時,卻傳來殷禮傑考場作弊一事,衝著殷麗梅的面子,皇甫絕並沒有嚴加懲罰,只是罰了他爹三個月的奉祿,小訓一番便做此了結。
沒想到殷麗梅卻舔著臉為了她弟弟,再次跑到他面前吹耳邊風。
皇甫絕這輩子最痛恨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偽君子,另一種就是不求上進,只願靠祖上庇佑的廢物。
殷禮傑剛剛好就屬於第二種。
“皇上,臣妾的弟弟雖然在上一屆科考時被人發現作弊,但實際上他是被人冤枉的,考官大人取消了他三年之內的科考資格,這實在是有失公平啊,臣妾是覺得……”
未等殷麗梅將話說完,就見皇甫絕俊美而年輕的臉上露出一道陰沉的冷笑。
殷麗梅雖然名義上是皇甫絕的妃子,可她知道,在諾大的後宮之中,即使美女豔婦無數,卻沒有一個女人能真正抓得住天子的心。
她不是沒做過被皇上寵愛一生的美夢。
但當她嫁進皇宮整整四年直到現在卻仍無一子半女所出之後,不得不放棄這個貪心的想法。
皇甫絕的心,就如同那北極的冰,寒冷得令人心畏。
迫不得已,她只能為自己的家人牟取更多的福利,就算有朝一日她姿容盡去,起碼還有一個家境殷實的孃家給她做靠山。
可顯然她的算盤打得並不如意,皇甫絕在冷笑一陣之後,冷冷道:“妳還想將貴人的位置坐穩,就該試著看清自己的本分。”
這話說得並不陰狠,卻讓殷麗梅的心底升起一股子寒意。
如果說稱帝之前的皇甫絕還有一絲人性的話,在他被前太子妃納蘭貞貞背叛之後,那最後一絲人性,也被徹底泯滅了。
上一個膽敢在他面前索要名份的陳美人,在半年前就因為出言不馴,死在了一杯鴆酒之下。
當殷麗梅灰溜溜的離開御書房之後,皇甫絕已經沒了繼續批閱奏摺的心思。
打發了身邊隨侍在側的幾個內侍宮女,一個人百無聊賴的來到御花園散心。
臨近四月,正是春暖花開之時。
御花園中種滿了粉紅的桃花,迎面撲來的氣息,帶著春的暖意以及泥土特有的芬芳,刺激著他的味蕾。
曾幾何時,太子府中的後花園,也因為某個喜愛桃花的女人的要求,鋪天蓋地種滿了桃樹。
在他登基為帝之後,曾動過下令讓人將整個御花園的桃花統統砍掉的想法。
可最後,桃花依舊在每年的春季爭相怒放,彷彿在悼念著什麼人,或是……他不想因為自己的恨意,而將這唯一能勾起往事回憶的地方毀於一旦。
伸手剛要拈下一朵嬌豔的粉紅色花瓣,耳畔便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曲子非常動聽,音律也控制得很好,不知為何,近日來積壓在心底所有的不快,都因為這首動聽的琴音,而消失盡殆。
他不由自主循著琴音的方向緩緩踱著步子。
皇家大院不比尋常百姓家,地方大得令人髮指,僅僅是一個御花園,也要走上小半刻。
當那美妙的琴聲越來越近的時候,皇甫絕發現自己腳下所踩的地方有些荒涼而偏僻。
記憶中,他從未來過這裡,不過自幼在皇宮長大的皇甫絕,對這個地方卻早有耳聞。
那些被選進宮中的女人們,因為不被皇帝喜愛,最終的下場,便是發配到這裡,也就是人人畏懼的麗園孤度終老。
麗園的面積很大,是由一處處小院落構造而成,每個院落中,都住著一個並不受寵的妃子。
比起人人畏懼的冷宮,麗園的女人們除了多一些自由之外,其它方面,與冷宮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他頓了頓腳步,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行為感到萬分好笑。
不過是一首聽上去還不錯的曲子,就讓他不顧九五至尊的身份,來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就在他轉身想要離開此地的時候,不遠處一個小院落中,傳來一道熟悉而又稚嫩的嗓音。
“醜娘,這曲子真好聽,叫什麼名字呀?”
“這首曲子名叫醉月。”一道陌生的女音,從低矮的小院落中傳來。
皇甫絕原本想要離去的腳步,不知為何,慢慢停了下來。
抬頭一看,這處院落取名鎖秋宮。
不知是不是好奇心的驅使,他緩緩踱到矮牆邊向里望去,小院子並不算大,院子中栽了一顆大楊樹。
樹下襬著一套石桌石椅,上面還放著一套棋盤。
講話的女子,身穿素白色羅裙,長髮輕綰,頭戴一根簡潔的珠釵。
她的容貌很清秀,甚至可以用普通來形容,對於見慣各色美女的皇甫絕來說,這樣的姿色想要在皇宮中立足,就等於是天方夜譚。
引起他注意的是,坐在白衣女子身邊的那個年約六、七歲的幼童。
他沒看錯,那個口稱白衣女子為醜孃的孩子,正是他的兒子皇甫玉。
那小子乖乖巧巧的坐在白衣女子的身旁,小小的手指輕輕撥弄著琴絃,每撥一下,古琴都會發出悠揚的音律。
白衣女子從他的身後輕輕攬過去,握住他的小手,很有耐性的教他彈出一段簡單的曲目。
“若玉兒喜歡學琴,有空的時候,醜娘教你來彈。”
她雖然長相平凡,嗓音普通,但舉手投足之間,難掩一股渾然天成的尊傲之氣。
皇甫玉忙不迭點頭,看上去與那白衣女子的關係極為親暱。
撥弄了一會兒琴絃,小傢伙便失去了耐性,“晌午過後,還要去學堂聽太傅講課,醜娘,我一點也不想再看到那個李懷昱,上次他要搶妳親手編給我的草知了,我同他大打了一架。”
接下來,小小的皇甫玉便一股腦的將李將軍家的兒子是如何欺負自己的過程唸叨了出來。
順便,還抱怨了一下自己的父皇因為此事罰他抄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書,現在手指頭還腫得生疼呢。
白衣女子溫和一笑,執起他細嫩的小手,輕輕幫他揉著手指。
“玉兒將來是要當皇上的人,小時候多受些磨練,長大之後才會成材。”
“可是我覺得父皇他一點也不喜歡我。”
在年幼的皇甫玉眼中,父皇所代表的,除了權勢和高高在上之外,他絲毫也感受不到半點父愛。
白衣女子的眼底泛起一絲複雜的神色,拉著皇甫玉的小手,她柔聲道:“天底下所有做父母的,都不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的,只不過每個人表達愛的方式有所不同。”
“有一本書上曾經記載,某地的一個財主,因為老年得子,對自己的孩子十分溺愛,在兒子逐漸長大的過程中,並沒有嚴厲的教導兒子去學本事,結果在老財主去世之後,他兒子因為只懂得吃喝玩樂,很快便散盡家財,最後餓死在街頭。”
手指輕輕撥弄了小傢伙額前散亂的幾根髮絲,動作輕巧,聲音低柔,“你想想,從你出生到現在,你父皇有沒有溺愛過你?”
皇甫玉傻傻的搖搖頭,溺愛,那是什麼感覺?
“那麼你的父皇又有沒有教你大肆揮霍,仗著自己是太子的身份欺壓百姓刁難大臣?”
皇甫玉再次搖頭。
“你父皇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導你如何做一名成功的皇帝,這樣做,難道不是真心實意的為你好嗎?”
皇甫玉怔然。
“所以……”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你現在還覺得你父皇不喜歡你麼?”
皇甫玉終於被他繞暈,傻呆呆的搖搖頭,醜娘說的,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未等皇甫玉從迷霧中回過神,躲在不遠處偷聽的皇甫絕已經被白衣女子剛剛那風馬牛不相及的一番比對逗得笑出聲來。
這地方向來偏僻,平日裡出沒在這裡的太監宮女也極少。
皇甫絕的笑聲,很快便引起院子裡交談正歡的兩個人注意。
當全身放鬆的皇甫玉看清楚外面的男人時,原本柔和的小臉,一下子變得緊張無比。
他幾乎是彈跳著站起身,想也不想的,雙膝著地,就給皇甫絕行了個君臣大禮。
即使剛剛被白衣女子開導了一番,心底對這個父皇的恐懼和畏怯仍舊無法一時擺脫。
白衣女子的神情倒是比較震定,在和皇甫絕四目相對了小片刻之後,規規矩矩的,給對方磕頭行禮。
眼前的男人,即使身邊沒有隨從跟從,可他身穿龍袍,頭戴龍冠,一身尊貴之氣,彷彿令天地之間為之變色,長眼睛的人,都不會錯認對方就是當今的皇帝。
皇甫絕垂著頭打量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兩人一眼,目光玩味的在兒子臉上掃過一眼後,便邁著悠閒的步子,踱進這小小的院落之中。
皇甫玉偷偷用小眼神瞟了身邊的女子一眼,彷彿在問,父皇怎麼會來這個地方?在他的印象裡,父皇身嬌肉貴,與這種偏僻荒蕪的地方是絕對扯不上半點關係的。
白衣女子輕輕搖頭,用眼神回他,我怎麼知道今兒皇上怎麼會有心情,來這種可以與冷宮相媲美的地方閒逛?
就在二人“眉目傳情”的時候,皇甫絕輕輕瞟了跪在不遠處的兒子一眼,“你不用去學堂讀書麼?”
皇甫玉不敢搖頭,恭恭敬敬的向父皇問了聲安,便逃難似的離開這令他窒息的地方。
不理會兒子對自己表現出來的明顯抗拒之態,皇甫絕走到石桌前,認真打量著桌面上的那盤未解的棋局。
半晌後,他輕聲念道:“這是困龍陣?”
白衣女子拉著皇甫玉起身,小心跟到對方身邊,輕聲細語的答道:“皇上果然慧眼,這盤正是史書上記載的,當今世上很少有人能解得開的困龍陣。”
“噢?妳知道困龍陣?”
“永曆年間,當時的惠帝為了討好心愛的妃子,大肆動土,興建行宮,為了籌集錢財,他下旨增加稅收,日子久了,便引起了民怨。”
“朝中有一位大臣,在與惠帝議政的時候,輕巧的給惠帝設了一盤棋局,他對惠帝說,只要能解得開此棋局,他就答應惠帝廣增稅收,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惠帝造給其愛妃的行宮建成,反之,則要惠帝親自賜那名以色魅君的妃子一死。”
說到這裡,她舉壺倒茶,一股濃郁的鐵觀音茶香,在小小的院子裡瀰漫開來。
“惠帝雖然昏庸無道,卻對下棋情有獨鍾,當即便答應大臣的賭約,與大臣喝酒對奕,結果大臣使出奇招,將惠帝逼得點頭認輸。”
“最後,惠帝只能含恨將三尺白綾賜給其愛妃,至於這盤難倒惠帝的棋局,則被後人稱之為困龍陣,流傳到了今天。”
皇甫絕回頭淡然的瞟了一眼那白衣女子。
近距離看她,這女子的容貌的確平凡到毫不起眼。
可讓他好奇的是,在她親眼看到他這個真龍天子之時,所表現出來的不是誠惶誠恐,不是畢恭畢敬。
而是像多年未見的老友般,口吻中帶著一股令人舒服的親切之感。
對方將斟好的茶杯雙手奉到他面前,他隨手接過,輕輕品嚐一口,味道十分香濃。
他優雅的落坐到石椅之上,揉著下巴打量著那盤難解的棋局,“困龍陣的確是有史以來,最考驗人棋技的一盤死局。”
“皇上,其實困龍陣並非無解。”
“噢?此言何意?”
只見白衣女子輕盈的落坐到他面前,細長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舞動,“有時候,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是獲得勝利的方式之一。”
“困龍陣之所以會稱之為困龍陣,就是因為當局者害怕承受輸的後果,所以在落子時畏首畏尾,而下棋講究的是保帥護將,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才會出現不可思議的轉機……”
話音剛落,那盤足以將世人難倒的困龍陣,就這樣被白衣女子輕易解開。
皇甫絕震驚之餘,不由得對眼前的女子多瞧了幾分。
她的容貌的確平凡得毫無特色,這樣的女子,若想在後宮之中出人投地實在是痴人說夢。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女人的身上,彷彿蘊藏著無數驚人的魅力,正等待著他去慢慢挖掘。
皇甫絕自幼也是愛棋成痴,可後宮裡的那些美人妃子們,每次見了他,不是求名求份,便是想從他身上撈到些好處從此光耀門楣。
所以別說是品茶對奕,就連與她們多呆上半個時辰,他也覺得那是在浪費時間。
眼前這白衣女子卻有所不同,不知為何,與她說話聊天,會有一種開懷放鬆感覺。
一個小小的困龍陣,吸引了瀛國帝王的滿腹心思。
皇甫絕興致高昂,一邊喝著清香的鐵觀音,一邊與白衣女子談論著各種奇局怪陣。
當一個小太監滿頭是汗的終於找到皇甫絕的蹤影,並顫微微的對他說戶部尚書李大人求見時,皇甫絕才驚訝的發現時辰已經不早了。
他起身,淡淡瞟了一眼那個與自己海闊天空高談了整整大半日的白衣女子,“妳叫什麼?”
對方溫和一笑,恭敬而不失倨傲的答道:“臣妾顏若箏,湖洲太守顏青之幼女。”
皇甫絕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撩起袍擺,頭也不回的離開這小小的院落。
目送著他漸漸遠去的身影,白衣女子顏若箏慢慢卸下偽裝出來的不在乎,寬大的衣袖內,雙手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四年了,皇甫絕,沒想到你我今生……還能再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