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_第3章 如果朕沒記錯

綉魂發布時間:2026-05-07作者:明星

“如果朕沒記錯,當初你說過,那隻草知了是你宮裡的一個宮女編的,朕很奇怪,鎖秋宮中的那個被你稱之為醜孃的人,什麼時候變成了你宮中的宮女了?”

皇甫並不是想故意刁難那個每次見了他,都如同老鼠見了貓一樣的兒子。

但他真的很好奇,自己的兒子與鎖秋宮中那個他連面也沒見過的妃子,是如何產生交集的。

這個問題對皇甫玉來說,就是潛藏在內心深處最不想與人分享的一個重大秘密。

其實醜娘並不醜,但比起宮裡那些整日圍著父皇轉的女人們,醜孃的容貌實在堪稱普通。

他記不得那是多久以前,每次當他做錯事被父皇責罰的時候,他都會很沒志氣的跑到御花園後山的那個小池塘邊偷偷哭泣。

他所做的那些錯事,在父皇的眼中天理不容,可在他的眼中卻根本算不得過錯。

他不明白為什麼父皇每次都要小題大做,找盡各種機會和理由對他施以極重的懲罰。

然後,醜娘出現了。

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醜娘也是父皇的妃子之一。

事後才聽太子殿裡侍候著的小太監說,麗園一帶住著的女子,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得到皇上的寵幸,在諾大皇宮中的地位,甚至連各宮主子身邊的宮女內侍都不如。

她總是身穿一襲白色羅裙,樣式普通,並不華貴。

見他一個人在池塘邊邊扔石子邊流淚,便溫溫柔柔的走過來和他聊天。

醜孃的聲音有些嘶啞,皮膚也並不白晳,如果一定要從醜孃的身上尋找優點的話,醜孃的眼神特別明亮。

每次看到醜娘眼含笑意的看著自己,他都會莫名的心安。

哪怕被父皇重重責罰,心底受到極大的委屈,只要與醜娘聊上幾句,抱怨一陣,鬱結很快便煙消雲散。

他打心眼裡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個如此疼愛和關心自己的孃親,便偷偷叫醜娘為娘。

醜娘說:“你是當今皇上唯一的兒子,也是當朝的太子殿下,這聲娘,我承擔不起。”

“可是我真的很想有個像妳這樣的娘。”

小小的皇甫玉,撲閃著大大的眼睛,可憐兮兮的嘟著嘴,似乎非常不滿自己的提議被無情否決。

對方一時心軟,輕撫著皇甫玉柔嫩的臉頰,“如果太子如此執著,從今以後,就稱我一聲醜娘吧。”

皇甫玉無辜的眨著大眼,不滿道:“妳一點都不醜。”

“比起這皇宮大院裡那些漂亮的妃子娘娘們,我卻真的很醜。”

這不是自扁身價,也不是妄自菲薄,當今皇帝皇甫絕後宮中的那些女人們,的確個個貌若天仙,美豔絕倫。

皇甫玉雖心底不甘,但不管如何,醜娘這二字之中,總有一個娘字存在。

日子久了,醜娘在他心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

因為他真的覺得,醜娘是這個世上,對他最好的女人。

與此同時,醜娘也慢慢被當做心中最想保護的秘密,小心翼翼的不與他人分享。

所以當父皇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鎖秋宮的時候,皇甫玉知道,他掩飾多年的小秘密,終於無情的被暴殄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敢有半分隱瞞,他一五一十的將自己與醜娘結識的經過徐徐道來。

皇甫絕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心底猜測,鎖秋宮裡那個自稱自己叫顏若箏的女人之所以會接近自己的兒子,真正的目的也許是想接近他這個皇帝。

但轉念又想,如果她真的想利用皇甫玉接近自己,牟取什麼好處,為何又苦苦幹等了他整整四年?

事後,他曾問過柳順關於顏若箏的為何會出現在鎖秋宮。

柳順回答他說,四年前他初登皇位之時,曾向民間廣納了上千名女子入宮為妃,顏若箏是第三批被選進宮裡的。

只不過選妃當日正好是納蘭貞貞的生辰,皇甫絕的心情,也因為這個日子的到來而變得非常暴躁。

就這樣,第三批被選入宮中的女子,因為皇帝心情不佳,最後的下場,就是被髮配到了麗園。

顏若箏剛好也是其中的一名。

打發了皇甫玉,又向柳順詢問了許多關於麗園的事情,當今天子一向保持良好的控制力,終於因為某個曾經不小心引起過他注意的女子,而產生了別樣心思。

再次移駕鎖秋宮,才發現這個小小的院落,比起後宮裡面那些穿金戴銀的妃子們所居住的地方,的確是寒酸了許多。

早就聽說被髮配到麗園的女人,不但每月的奉祿少得可憐,就連身邊侍候的內侍也寥寥無幾。

鎖秋宮除了顏若箏這個從進宮那日起便被皇帝冷落的所謂妃子外,只有一個負責打掃煮飯的小宮女。

見到皇上大駕光臨,小宮女似乎被嚇得不輕,傻傻的跪在那裡渾身發抖,甚至連給皇上問安都忘得一乾二淨。

見那宮女嚇得不住顫抖,皇甫絕開始檢討自己是不是因為長相太兇惡了,才把一個小丫頭片子嚇得只剩半口氣。

可如果他沒記錯,自己的容貌絕對承襲了先祖的優越,俊美無鑄的外表,不知吸引了京城多少官家姑娘的青睞。

想當年,他和納蘭貞貞這對皇家夫婦的姻緣,曾是京城百姓津津樂道的一則奇聞。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這類話他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諾大皇宮裡,他的出現,竟把一個小小的宮女嚇成如此癱瘓的模樣。

沒想到皇帝會大駕光臨的顏若箏,也被皇甫絕的出現嚇了一跳,忙不迭起身見禮,回身瞟了一眼那個被嚇得半死的小宮女一眼,小聲吩咐她出去侍候。

可憐這陪伴在自己身邊整整四年的使喚丫頭芸兒,自打進宮那日起便沒緣面見皇帝,如今皇帝赫然出現在她面前,她當然被嚇了個半死。

畏畏縮縮的在得到主子的命令後,跌跌撞撞抖著兩條小細腿便退了出去。

皇甫絕打量著眼前這並不豪華,也不富麗的房間一眼,桌子上,擺著幾隻還算看得過去的紫砂茶杯,旁邊,還放著一隻描金的紫砂茶壺。

顏若箏不敢怠慢,在見過禮後,便將皇甫絕讓到了上坐。

“這茶是妳泡的?”

“回皇上,只是平日裡閒得無聊,學學茶道打發時間而已。”

顏若箏在說話的時候,雙眼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皇甫絕身後的柳順,對方衝她眨眨眼睛,眸中似乎在表達著什麼。

她笑了笑,並未做出任何回應。

亦步亦趨的走到桌子前,恭恭敬敬的斟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茶,雙手奉到皇甫絕的面前,“若皇上不嫌棄,不如嚐嚐我剛剛泡好的這杯西湖龍井。”

皇甫絕高傲的坐在桌子前,若有所思的睨了顏若箏一眼,緩緩接過紫砂茶杯,淺嘗一口,點點頭道:“味道不錯。”

這是真心話,他生於皇家,長於皇家,生出後沒多久便被先皇封為太子。

在他成長的歲月中,所享受到的,絕對是一流的照顧和一流的侍奉。

若非極品,是很難入得了他的眼的,所以對於各種名茶的味道,他自然是十分講究。

無法否認顏若箏泡茶的手藝,味醇而不苦,香而不澀,茶入喉中,恰到好處的將其精華盡展出來。

“泡茶是一件充滿樂趣的事情,除了要講究茶道,更要講究茶德。”

“噢?”

皇甫絕被她溫溫糯糯的聲音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抬起頭,望進她那雙漆黑的雙眸之中。

這女人雖生了一張平凡至極的面孔,卻擁有一雙靈活迷人的雙瞳。

不知為何,這雙眼睛,總能讓他產生熟悉的感覺,就像某年某月,在某地曾品嚐過一某種味道,記不得那究竟是什麼,總有一種想要抓住,卻怎麼也抓不到的錯覺。

顏若箏的面孔雖然不是極好的,但她的修養和德行卻令皇甫絕折服。

無論是她的舉止還是言談,總是那麼高貴得體,即使身上穿著普通的衣衫,頭上戴著普通的珠釵,依然如女神降世,以睥睨之態來看這天下眾生。

“茶德的精髓在於廉、美、和、敬,廉儉有德,美真康樂,和誠處世,敬愛為人。若細細品嚐,不難從這裡悟出幾分人生的真諦……”

皇甫絕驚異的發現,每次聽她說話,都有一種陶醉其中的錯覺。

不知為何,顏若箏的言談舉止,說話方式,總能讓他想起一個人……

他曾經最愛,也是現在最恨的女人,納蘭貞貞。

儘管她們的容貌相差十萬八千里,可她們的眼神卻一樣令他感覺到深深的著迷。

十六歲的納蘭貞貞,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第一眼看到她時,胸口就像被巨石撞擊,壓得他無法呼吸。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產生了“我要得到她的”霸道慾望。

或許一見鍾情這種戲碼聽起來有些可笑,但他無法否認,納蘭貞貞就像他生命中的剋星,見到她的第一眼,便讓他陷入了無可自撥的愛情之中。

只是這個讓他付出全部的女人,最終卻用那麼殘忍的方式,奪他性命……

“皇上,您要不要用些點心?”

略顯嘶啞的聲音,將不經意流走的思緒重重拉回。

猛然映入視線的,是顏若箏那雙並不出色的面孔。

她雙眼晶亮,眸中閃爍著探究。

皇甫絕突然有種內心深處的秘密被人揭發的尷尬,一股沒來由的怒氣,也從心底漸漸滋生。

他到底在做什麼?

不顧帝王之尊,來到這被歷代皇帝所冷落的麗園,還與這麼個完全不知來歷的女子談天說地。

可是,她那雙似曾相熟的黑眸,彷彿在無形之中安撫了他焦躁的情緒,慢慢整理著心緒,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道:“太子經常來這裡與妳訴苦?”

顏若箏沒想到他話題轉得這麼快,想到當今太子皇甫玉,平凡的臉上不由閃過一層複雜的神色。

無畏的與皇甫絕四目相對,輕輕點頭,“太子功課不忙的時候,的確會來這裡坐上片刻。”

事實上在沒有旁人在場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關係早已形同真正的母子。

“哦,妳倒是很聰明,知道利用朕的兒子來找機會接近於朕。”

這話並非是皇甫絕的本意,只不過……當內心深處最隱密的那層疤因為她的出現,而被揭起來的時候,總該有一個人,來為他的痛楚而買單。

此話一齣口,不但顏若箏面色一變,就連侍候在皇甫絕身邊多年的柳順,也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

“皇上莫不是搞錯了什麼?”

就在皇甫絕以為她會極力為自己找藉口辯解的時候,顏若箏唇邊扯出一記淡漠而又不失嘲諷的輕笑。

“皇上就算想侮辱我的智慧,也不要用這種方法。整個皇宮的人都知道當今太子並不受皇上的待見,如果我將籌碼壓到太子的身上,長腦袋的人都知道,這實在是最拙劣的方式之一。”

她狀似在笑,可眼底卻佈滿了冷意。

皇甫絕被她似嘲非諷,冷言以對的態度隱隱激怒,就連握在手中的紫砂杯,都差點成為一縷輕煙灰飛煙滅。

“妳知道自己在同誰講話麼?”

顏若箏的態度依舊恭敬,嬌柔的身子微微一福,聲音溫婉道:“自然是當今手握天下重權的皇帝陛下。”

“那妳可知皇帝代表著什麼?”

“在後宮,代表著眾女子的夫婿,在朝堂,代表著眾臣子的君主,在當今天下,代表著黎民百姓的衣食父母。”

“那麼在妳眼中呢?”

他忽然起身,垂著頭,慢慢接近矮了自己整整一個頭的顏若箏。

如此拉近的距離,讓他清清楚楚看清了她臉上所流露出來的每一個表情。

他在努力尋找著所謂的恐懼會在她的面孔上出現,可等了半晌,她卻大膽的與自己面而視。

“皇上想讓我如何以為?”

他哼笑一聲,“自妳入宮到現在,朕冷落了妳整整四年,對於後宮中的女人來說,能博得朕的垂愛,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尊榮,若妳想求得朕寵,何不試著再卑躬屈膝一些?”

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勾起她的下巴,“或許妳求求朕,說不定朕一時心情好,就將侍寢的機會賞賜於妳了。”

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達到羞辱她的目的,畢竟天底下敢如此無視帝王權威的女人,除了顏若箏,他還真沒發現第二個。

“皇上恐怕要失望了,因為臣妾身子略感不適,所以就算皇上想召我侍寢,恐怕也是力不從心。”

皇甫絕的俊臉,終於因為她的挑釁而露出怒意,就連抓在她下巴上的力道也在無形之中收緊了幾分。

顏若箏不怕死的迎頭望去,唇帶微笑,“莫非皇上後宮裡面的那些妃子,都是擺著做樣子的?”

“果然是個不識好歹的女人,既然這樣,從今以後,妳就留在這個鬼地方,孤度終老吧。”

帶著一股不知名的怒氣,皇甫絕甩過衣袖,踩著憤怒的步伐,離開了此地。

一臉擔憂的柳順無力的衝顏若箏搖了搖頭,“這是個大好的機會,妳怎麼就放棄了呢?”

“如果他一定要用羞辱的方式來接近於我,那麼這樣的機會,我寧願不要。”

此時綻放在顏若箏臉上的,是不容人侵犯的倨傲。

柳順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只得嘆了口氣,匆匆忙忙的追了出去。

直到主奴二人離開良久,她才手捂胸口,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當一口鮮血染紅了整塊潔白的絲帕時,她終於露出無耐的苦笑。

皇甫絕,在我盼了整整四年,重新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你的話,那麼今生今世,我寧願大家永不相見。

※※ ※※ ※※

皇甫絕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用膳的時候,他會挑剔廚子的手藝。

上朝的時候,他會斥罵大臣的無能。

就連宮裡的內侍不小心打破了一隻玉碗擾了他的清夢,也被他罰了二十大板,打得屁股開花。

所以最近在宮裡行走的眾人,無不小心翼翼的儘量減少在皇帝面前出現的機率。

就連聽到風聲的小太子皇甫玉,也認認真真的聽太傅講課,極少再生出什麼亂子。

外面銀月高掛,微風輕送,皇甫絕卻輾轉難眠,翻來覆去。

索性下了床,不由自主的踱進寢宮的書房,閉了閉眼,在努力做了一陣思想掙扎之後,刷地一聲,將牆壁上掛著的一塊白綢扯了下來。

白綢下面,是一張栩栩如生的字畫,畫裡,描繪著一個身姿妸娜的美女。

精緻的容顏,高貴的氣勢,滿身華麗的尊榮,就像由天而降的神祇,孤傲的凝望著一切。

他微微仰頭,手指不受控制的撫摸著畫中女子秀麗的容顏。

已經四年了,可這張面孔,卻依然會如此清晰的出現在他的心裡,從來不曾忘記。

不,不是不曾忘記,是根本無法忘記。

即使在她用最殘忍的方式背叛了他的情況下,他依然像個傻瓜一樣,牢牢記著她當年曾給予過自己的那些快樂回憶。

他怎麼就忘了,當年父皇駕崩,六弟皇甫祁發動政變意途謀反,是納蘭貞貞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破魂蠱!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東西究竟有多厲害。

而納蘭貞貞卻將這蠱埋到了她的守宮砂中,在他傻傻的付出自己全部心意之時,她卻在預謀著奪取他的性命。

果真是個千古難得一見的聰明女人啊。

五指慢慢收緊,似乎想要抓破畫中女子那張精緻如玉的面龐。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是柳順,他的手中,還拎著一件厚厚的披風。

“陛下,初春的夜是極寒的,您小心龍體。”

早在皇甫絕因睡不著而一個人來到書房的時候,守在門外隨時等候吩咐的柳順便小心翼翼的跟了過來。

皇甫絕心頭微微一怔,幾乎本能的,將抓在畫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柳順恭敬的將披風給他披好,“陛下,夜涼,您還是回寢宮入寢吧。”

皇甫絕並未移動腳步,由著柳順給自己披好披風,雙眸無神的繼續望著牆壁上納蘭貞貞的畫像,“柳順,當年朕在中了破魂蠱之後,究竟是怎麼醒過來的?”

事後,他曾仔細研究過破魂蠱的厲害之處。

下蠱之人與被下蠱之人必須發生親密的關係。

被下蠱的那個人,一定要愛下蠱之人極深。

蠱發的條件可以隨意而定,納蘭貞貞所設定的條件非常殘酷,因為只有四個字——皇上駕崩!

只要有人高喊皇上駕崩,一旦符合以上條件,潛藏在他體內的蠱毒,便會在瞬間爆發。

還記得蠱發之時,正是他父皇辭世之際,當宮裡的太監高唱皇上駕崩時,他整個人,也隨著這聲高唱,而徹底失去了意識。

破魂蠱非常陰毒,它不會讓人馬上致命,卻可以在短時間之內,攝走人的三魂七魄。

當他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正是父皇大喪的第三天,守在他身邊多時的柳順哭著告訴他,他險些也隨著先皇一同歸西。

醒來後的皇甫絕,不等六弟皇甫祁稱帝,便派兵遣將,將意途謀反的眾臣全部收押。

而納蘭貞貞卻從此在他的世界中徹底消失。

他永遠都記得那一日,被他派出去搜捕納蘭貞貞的官兵,將一具被野獸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帶回皇宮時,他茫然的,不肯相信那支離破碎的屍體,屬於曾經被他深愛著的妻子。

納蘭貞貞的手腕處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當他從破碎屍體的手腕上發現那塊胎記的時候,怎麼也不敢輕易接受這可怕的事實。

他記得自己對著那具屍體大吼:“朕沒準妳死,妳為什麼要死?就算是死,也要由朕親手殺了妳!”

沒人能體會他吼出這些話時的心情有多麼的無力。

就算恨極了那個曾背叛過他的人,他也不想老天用這種方式,剝奪掉她年輕的生命。

眼淚就這麼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為納蘭貞貞的慘死難過,還是在為自己愛上了那麼一個心如蛇蠍的女人而難過。

“陛下……”

柳順不忍,雙手忙不迭奉上絲帕。

皇甫絕抬眼望向棚頂,拼命讓不斷湧出的熱淚倒流回去。

轉過身,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此時的脆弱,就連聲音,也帶著幾分哽咽和嘶啞。

“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

柳順不厭其煩的給皇甫絕解釋,當年他之所以會得以重生,是因為在他昏迷的時候,宮裡突然來了個道士。

那道士樣貌奇佳,性格怪異。

進了宮門,只說了一句“我來還魂!”

沒多久,皇甫絕所中的破魂蠱,便奇蹟般的被解得一乾二淨。

雖然這樣的答案皇甫絕已經聽了無數次,可他仍舊對當年的這件奇事耿耿於懷。

“陛下,事情都已經過了那麼多年,您又何必再拿自己的龍體過不去,夜深了,您明日清晨,還要上早朝……”

始終背對著柳順的皇甫絕沒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一直在痴望著牆上畫像的男人,終於嘶啞道:“她的神采無人能敵,即使她曾背叛過朕,但朕仍舊抹不去她曾在朕生命中所留下的一切,就像毒藥,那份記憶已經浸透了朕的靈魂……”

柳順默然。

四年過去了,皇上的心結,終於還是得不到解脫之法。

如果那人知道皇上為了她如此折磨著自己,不知道會有何樣感想……

※※ ※※ ※※

皇甫絕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再次踏足鎖秋宮這片土地之上。

打死他也不想承認,自從上次憤怒的離開這裡之後,他總會莫名其妙的感到某種不安。

閉上眼,除了納蘭貞貞那張永遠抹不去的絕麗面孔之外,另一個霸道的闖進他腦海中的,便是這個其貌不揚,平凡無奇的顏若箏。

他也曾自我勸慰,之所以會時不時想起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完全是因為她是當今天下,除了納蘭貞貞以外,第二個膽敢向自己權威挑釁的女子。

可是日子久了,在他故意不去想這號人物,並且試著跑去其它宮裡尋求刺激的時候,卻發現這張平凡的面孔,依然會不期然的闖到他眼前。

在做了整整一個月的思想掙扎之後,他很沒骨氣的,打著隨便逛逛的幌子,遣散了那些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內侍太監,一個人溜溜達達的晃到了鎖秋宮的門前。

說句老實話,這鎖秋宮之所以會稱之為宮,是因為它建在深宮大院之內。

這樣的宅子,若是放到宮外,絕對可以被列入貧民區的行列。

還沒等他踏入院子內,裡面便傳來皇甫玉稚嫩的叫聲,“要不要再給牠準備一條小棉被呀?”

“馬上就要到夏季了,狗狗也怕熱的。”

“那就等天涼的時候再多添些棉花好了……”

鎖秋宮的院牆很矮,兩道大門也是敞開著的。

皇甫絕清清楚楚的看到院子裡,他那每次見了自己就會躲得遠遠的兒子,正笑容滿面的抱著一隻長滿白毛的小狗,蹲在一個像是剛剛蓋好的狗窩前向小狗獻寶。

“玉兒喜歡醜娘送給你的這隻小狗麼?”

皇甫玉笑著點頭,小手溫柔的摸著狗狗圓嫩嫩的小腦袋。

“那麼玉兒還記得醜娘教給你的那些道理麼?”

皇甫玉認真的眨著大眼,“醜娘說,無論對家人親友,還是對天下百姓,都要懷有一顆仁愛之心,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以德治天下。”

顏若箏滿眼慈愛的輕撫著皇甫玉的髮絲,語調也十分溫柔,“所以玉兒長大之後,一定要做個造福於百姓,無愧於蒼天的明君。”

小小的皇甫玉,雖然還處在懵懂的年紀裡,卻因為自己生在帝王之家,不得不學著早熟。

揹負在身上的使命,比起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不知要重了多少倍。

雖然他對皇位並不覬覦,但內心深處卻已經瞭解,只要手握天下重權,他才能保護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知道醜娘在皇宮裡的地位不高,就連宮女都敢囂張的欺負住在麗園裡的女人。

所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暗暗立下宏願,有朝一日必登大統,只有這樣,才能利用手中的權勢,保護醜娘不被旁人所欺負。

而每天最讓他開心的,除了能時不時吃到醜娘煮給他的飯菜,還能聽到醜娘講給他的人生道理。

忍不住伸出小手,扯了扯顏若箏寬大的衣袖,“醜娘,妳講給我的那些學問,比太傅講得要好聽得多。”

“堂堂一國太子居然不顧身份不顧禮法的跑到這種地方養狗,還做狗屋,簡直有辱我皇家風範。”

不知為何,雖然在心底也很認同顏若箏教給兒子的那些道理,但自家兒子明顯已經把這個長相平凡的女人當成了偶像一事,還是讓皇甫絕深感不滿。

果然,他的出現,並沒有給這個小小的院子帶來任何驚喜,反而令原本放鬆說笑的兩個人頓時陷入了警戒之態。

皇甫玉就不明白了,他父皇后宮裡漂亮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為啥三五不時的總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雖然心裡老大不情願,對方畢竟是自己的爹,還是這天下的帝王,硬著頭皮,規規矩矩的給對方行君臣大禮,剛剛還洋溢在漂亮小臉上那燦爛的笑容,一下子收斂得一滴不剩。

皇甫絕是個何等精明之人,僅是一眼,便從兒子的臉上看到了抗拒。

難道他在兒子的心目中,地位已經降到這種可悲的境界了?

心底不由升起一陣憋悶,就連說出口的話,也帶著三分火氣。

“堂堂太子,居然圍著一個畜牲轉,你不丟人,朕都跟著你丟人。”

未等皇甫玉答話,顏若箏已經似笑非笑的回道:“小太子年紀尚幼,正是學人生道理的時候。不管是養小狗,還是親自給小狗做狗屋,這些都能很好培養他的愛心與耐性。”

“是啊父皇,兒臣很喜歡這隻小狗,牠很可愛。”

抱著小狗的皇甫玉小聲的插嘴,他不希望醜娘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會遭到父皇的質疑。

很快,他的幫腔就慘遭皇甫絕一記凌厲的瞪視。

他縮了縮肩膀,心底雖然不服氣,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父皇這個人,不但霸道囂張不講理,而且還很討厭他。

有了這項認知之後,他不得不乖乖閉嘴,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懲罰。

顏若箏來回審視著這天家父子之間的相處方式,忍不住笑道:“一個連自己兒子見了面也會懼怕的人,足以說明他做人兇惡。”

皇甫絕眼神一瞪,陰惻惻的盯著對方,“妳是這天底下第一個敢說朕兇惡的女人。”

對方不在乎的聳聳肩,“別人不說,並不代表這不是事實,有太多怕掉腦袋的人怕得罪了龍顏,自然是什麼好聽說什麼。”

她調皮的眼神,戲謔的姿態,與記憶中那個令他又愛又恨的女人完全重疊。

有那麼一瞬間,皇甫絕以為站在自己眼前的,竟是被他想念了整整四年的——納蘭貞貞。

“妳就不怕朕砍了妳的腦袋?”

即便心底無限回味,說出口的話,仍不可避免的帶出了幾分亦真亦假的威脅。

“醜娘是好人,父皇你不要砍醜孃的腦袋。”

皇甫玉小小的身體,橫擋在顏若箏的身前,大有他父皇真的下令砍人,他就以死抵抗的大無畏精神。

被這麼個小東西一鬧,積壓在皇甫絕心底多日的愁悶,一下子煙消雲散,不見了蹤影。

這種彷彿與親人說笑嬉鬧的溫馨感覺,令他深感回味。

很久很久以前,這樣的氛圍,也曾出現在豪華的太子府中……

看來這個顏若箏真的很有本事,不但能輕易牽扯他的喜怒哀樂,也能隨時隨地,讓他產生出舒心的感覺。

佯裝薄怒的瞪了挺身充當英雄的兒子一眼,順便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傲慢的下令道:“朕想喝妳泡的茶,還不快點侍候。”

完全忘了不久之前還曾在人家面前放出豪言壯語,讓人家在這小小的院落裡孤度一世。

顏若箏不由得搖頭淡笑,這個人……即使過了這麼久,性子依舊沒有改變。

他已經是當了皇帝的人呢。

正想著,就見皇甫絕邁開步子向室內走去。

猛然想到了什麼,她臉色一變,突然追了過去,一把拉住皇甫絕的手臂,“皇上等等,房裡有些髒亂,待我收拾一番再進去可好……”

兩人的距離突然拉近,皇甫絕被她眼底流露出來的擔憂所迷惑。

他垂眼,看著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顏若箏突覺失態,訕訕的收回手,臉色潮紅了一下,“我……我失禮了……”

“莫非屋子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原本想調侃一番,卻被她臉紅的樣子所吸引。

這個外表平凡的女子,若仔細打量,竟也有幾分韻味在其中。

見她不言不語,皇甫絕倔強的伸手推開房門,邁著腿就要跨進去。

顏若箏失聲叫道:“房裡養著蘭花,皇上會過敏的……”

邁出去的一條腿,就這麼硬生生的收了回來。

呈現在皇甫絕臉上的,除了驚訝之外,還有道不盡的震憾。

這天底下,知道他對蘭花過敏的,除了他的父皇之外,只有他曾經最愛,也是現在最恨的前妻,納蘭貞貞。

果然,門被推開的一瞬,他看到了窗欞旁擺放著兩盆嬌豔欲滴的蘭花。

他臉色微變,眉頭擰了起來,“妳如何得知朕對蘭花過敏的?”

顏若箏吞了吞口水,迎上他探究的雙眸,小聲解釋道:“書上有記載,部分身體特殊的人群,會與蘭花的花粉產生衝突。”

“那麼……”

他一臉正色的揪住她的手腕,“妳怎麼如此確定,朕剛好屬於這部分身體特殊的人群中的一員呢?”

面對他熾熱的眼神,顏若箏勇敢的解釋道:“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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