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是恩諾逐逝川_第20章 謝燕黎番外
我從不信什麼真愛,也不信無緣無故的好。
這源於我的母親給我留下的陰影。
在我出生那年,謝家遭遇鉅變,她為了攀附富貴,差點親手將我父親送進監獄。
幸好,我父親技高一籌,絕地翻盤。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婚姻是交易,感情是籌碼,真心更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我大學畢業就接手了家業。
商場如戰場,我只信奉勝者為王。
沈決是我的老對手,我連續三次從他嘴邊搶走了價值數十億的大單,徹底斷了他公司上市的路。
我踩著他,讓謝氏站上了新的高峰。
我知道他恨我入骨,但我沒想到他會直接要我的命。
那次我獨自去鄰市勘察專案,在盤山路上,剎車失靈了。
我心裡一沉,知道中了沈決的計。
前方路口,一輛重型卡車橫衝直撞而來,封死了我所有的去路。
電光石火間,我猛打方向盤,撞開護欄,連人帶車滾下了山崖。
在半空中,我踹開車門,跳了出去。
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再醒來時,我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陽光味道的舊棉被。
渾身的骨頭像被拆散了重組一樣,疼得鑽心。
一個穿著樸素的女孩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走進來。
她看到我睜眼,驚喜地叫了一聲。
“你醒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她很瘦,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小麥色,但一雙眼睛很亮,像山澗裡的清泉。
這就是虞真。
一個我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人。
她好像沒察覺到我的警惕,把手裡的碗遞到我嘴邊,用勺子小心地吹了吹。
“你昏迷三天了,肯定餓了,我給你熬了粥,你喝點吧。”
只不過是一碗普通的,但熬得很爛,米油的香氣撲鼻而來,很有食慾。
我沒有張嘴,冷冷地問:“你是誰?”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我叫虞真,前幾天在山腳下發現的你。”
“你想要什麼?”我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又直接。
我不信什麼巧合,更不信什麼善意。
這個荒山野嶺突然出現的女人,對我這般精心照顧,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圖我的錢。
要麼,有人想用另一種方式折磨我、算計我。
她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面上有幾分茫然。
“我……我沒想要什麼,我看你傷得很重,總不能見死不救。”
見死不救?
在我長大的那個世界裡,落井下石才是常態。
和她相處的日子裡,她把什麼都緊著我用,給我喝白米粥,自己卻吃著糠拌飯。
她為了給我買藥,賣掉了自己養了很久的幾隻雞。
她對我越好,我心裡的懷疑就越深。
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為我清洗傷口時專注又心疼的眼神,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演得真好。
沈決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頂級的演員?
我倒要看看,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於是,我住了下來,決定陪她演下去。
我決定裝失憶,隱藏自己的來歷。
我沒想到我說什麼,她都信了。
那雙清泉般的眼睛裡,先是驚訝,然後湧起濃濃的同情。
“沒關係,”她輕聲安慰我,“想不起來就別想了,養好傷最重要。”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一個月了。
我像個廢人一樣,每天的任務就是躺著,或者坐在院子裡的那棵大槐樹下。
而虞真,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
天不亮就起床,餵雞,下地,回來給我熬粥,換藥,清洗傷口。
我冷眼看著,等著她露出馬腳的那一天。
她在米粥裡下藥?沒有。
她趁我睡著翻我口袋?沒有。
她旁敲側擊打探我的來歷?也沒有。
她甚至沒跟我提過一個“錢”字。
這一個月,她給我花銷了不少,卻沒主動向我討要過任何東西。
這天午後,太陽毒得很,蟬鳴聲聒噪得讓人心煩。
虞真把我安頓在大槐樹下的竹躺椅上,又給我遞來一碗晾好的綠豆湯。
“你在這兒歇著,涼快,我去把地裡那點活兒幹完。”
我“嗯”了一聲,看著她戴上草帽,扛著鋤頭走向不遠處的菜地。
那片地不大,種著些青菜和玉米。
她彎下腰,一下,一下,鋤頭利落地翻開泥土。陽光直挺挺地照在她單薄的背上,汗水很快浸溼了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我躺在陰涼裡,喝著冰涼的綠豆湯。
她在那片熱浪裡,汗流浹背。
總覺得哪裡不對。
按理說,如果她是沈決派來的演員,這場戲的劇本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想方設法地討好我,奉承我,讓我對她產生依賴和信任,然後才能圖窮匕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我當個祖宗一樣供著,自己卻去做最苦最累的活。
這不合邏輯。
我看著她額角的汗珠滾下來,砸進乾裂的泥土裡。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朝她走過去。
她聽見腳步聲,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詫異地看著我。
“你怎麼過來了?是不是曬著了?”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鋤頭上,伸出手。
“我來幫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你傷還沒好呢,快回去歇著!”
“皮外傷,已經結痂了。”我堅持著,試圖去拿那把鋤頭。
“那也不行!”她急了,把鋤頭往身後一藏,“你這細皮嫩肉的,哪幹過這個?快回去,地馬上就鋤完了,聽話。”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
在過去二十多年裡,這雙手只用來簽過價值上億的合同,敲過鍵盤,或者端過酒杯,確實沒做過這些農活。
我又看了看她的手。
骨節有些粗大,掌心和指腹佈滿厚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就是這雙手,給我熬粥,為我洗衣,替我清洗那些猙獰的傷口。
她見我沒動,以為我不高興了,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點哄勸的意味。
“真的快好了,你回去坐著,我馬上就來,等會兒給你做南瓜餅吃,好不好?”
我喉嚨有些發乾,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回了樹蔭下。
她長舒了一口氣,又埋頭幹了起來。
我重新躺下,閉上眼。
耳邊是她鋤頭一下下鑿進土裡的聲音,規律,沉悶,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在執掌謝氏的那些年裡,我的神經永遠緊繃,不是在算計別人,就是在提防被算計。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
可在這裡,在這我卻過得很舒坦。
我從來都沒意識到,原來生活可以這麼悠閒過。
這比沈決的任何陰謀,都讓我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