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吃飽_第5章 節

皇後吃飽發布時間:2026-05-07作者:明星

“你們瞧這幾隻玉釵的玉質多圓潤通透,摸在手裡的手感也滑滑的,一點粗糙感都沒有,而且上面的雕工也不錯,果真是一件難得一見的上等珍品呢。”

郗寶寶將手中正拈玩的幾根玉釵一一遞給採裳春柳還有綠柳,“統統給你們拿去玩,對了,小德子和小順子呢?我剛剛看到有幾條白色的狐皮背心,正準確送給他們兩個留過冬用的呢。”

幾個嘰嘰喳喳的小丫頭忙接過皇后遞來的寶貝,笑嘻嘻的磕頭謝恩。

眼下這鳳鸞宮裡擺了幾大箱子的寶貝,都是各個周邊小國按朝例,每年定期送來的貢品。

早朝時分,李承澤一一接待了各國使者,收下了各國奉上的的禮單之後,便按照禮單上的物件吩咐人逐一做了分配。

除了黃金白銀按規定收納進國庫之外,幾大箱子珠寶首飾有一部分是要送到太后房裡的,另一部分便抬到了皇后房裡,讓她挑些自己喜歡的東西留下,剩下一些不被待見的,就分到其它宮裡,賞給各位妃子。

郗寶寶自小到大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多稀奇可愛的物件,所以一開始難免有些興奮,只不過珠寶首飾她不愛,珍珠翡翠也不愛,最後只留了幾個在手裡把玩的物件,又留下了一套針灸用的銀針。

房裡侍候的丫頭太監她每人也都給打了賞賜,就連平日裡她能記住的一些侍候的下人,也都被喚到了鳳鸞宮給了封賞。

她不懂何為收買人心,也學不來精明世故,只覺得這幾大箱子的寶貝自己一個人用不了,與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多日下來,後宮裡侍候的太監宮女都知道皇后娘娘性情純厚,毫無心機,就連臉上的笑容也比其它宮裡的娘娘親和許多。

宮裡橫七豎八擺了幾隻大箱子,打賞玩底下的奴才,郗寶寶不經意又看到一個小黑盒子裡裝了十顆擺放整齊的珍珠。

一旁的採裳等人忍不住驚呼,“娘娘您瞧,這幾顆珍珠的個頭可真是大得罕見。”

郗寶寶取出一隻珠子放在手心來回把玩,“以前住在六王府時也見過六王從外面帶回來一些珍奇物件給多多玩,卻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大顆的珍珠呢。”

“若是奴婢沒有猜錯,這幾顆珍珠定是東陽國貢來的寶貝。”

綠柳湊到跟前細聲細氣道:“東陽國位處南海一帶,盛產珍珠,每年向我國貢奉的奇珍異寶,就屬這南海珍珠最為珍貴。奴婢還聽說,這南海珍珠不但有養顏美容的作用,若磨成了粉熬湯喝,還可以延年益壽,強身健體呢。”

“這倒是稀罕了。”郗寶寶忙把那盒珍珠取了出來,細數了一下顆數,裡面整整齊齊的擺了十顆,“採裳,你找兩隻精緻的盒子,裡面各裝五顆,分別送到六王府和永安候爺府,噢對了……”

說著,又從箱子裡挑了一些多多和嬌嬌喜歡的小物件,“順便再命人把這幾樣也都包起來送過去……”

採裳忙笑咪咪的接過,“六王妃平日裡最注重肌膚的保養,娘娘您這禮物倒是對了六王妃的心思了。”

幾人有說有笑一陣熱絡,就聽外面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婷貴妃到——”

須臾工夫,一陣由外香氣襲來,沒等寶寶扭過身子,一道悅耳清亮的嗓音便悠悠揚起,“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婷妃姐姐快快請起,到了我這宮裡頭,一切規矩都可從簡。”郗寶寶面帶笑容的迎了過去,語氣中也充滿了謙虛。

平日裡她不常見到其它幾個宮裡的妃子,這蘇婷兒的性子又向來清冷孤傲,兩人私下往來並不太多。

但她深信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句話的真理,蘇婷兒突然在這個時候駕臨鳳鸞宮,定不會只是請安這麼簡單。

“多謝娘娘抬愛,臣妾早聞得皇后娘娘性情仁厚,心胸寬闊,今日一見,倒真是如此呢。”

“謝婷妃姐姐的謬讚,不知婷妃姐姐今日駕臨我鳳鸞宮,可是有什麼事情麼?”

“倒也沒什麼大事。”

微微挑唇微笑,只是眼底笑意淺薄,簡單的幾句場面恭維之後,笑波一轉,目光有些咄咄逼人,“臣妾今日聽聞我周邊國界於皇上早朝時送來了一批珍寶,不小心得知禮單中有東陽國貢來的十顆南海珍珠。不怕皇后娘娘笑話,臣妾自幼便極喜歡珍珠,往年東陽宮向宮裡貢奉南海珍珠時,皇上都會將珍珠賞給臣妾,可是今年皇上卻下旨將賞賜都送到了娘娘這裡分配。”

說到這裡,她目光中的霸氣越來越濃,“所以臣妾今日斗膽來娘娘的宮裡,便是想討要那十顆南海珍珠,還望娘娘體恤才好。”

郗寶寶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看上了那十顆珍珠。

“真是抱歉啊婷妃姐姐,那十顆珍珠我已經決定送給六王妃和衛小候爺的妻子各五顆,如今禮盒都已經裝好了,若是此時改口,旁人知道了去,怕是會落下口舌,影響皇家的體面。”

她指了指地上的幾隻大箱子,“若婷妃姐姐不介意,可不可以從這堆物件裡挑些自己稀罕的拿回宮去?”

蘇婷兒俏麗的臉色微微一冷,“娘娘,您莫要怪罪臣妾多言失禮,皇家御賜的封賞都是以皇上的後宮妃子先挑先選,況且這後宮裡的人都知道,在您入宮之前,皇上都是第一個讓臣妾來挑這些賞賜,現在您貴為一國之母,臣妾自然不敢與您相爭,只不過那南海珍珠,是皇上之前應允過臣妾的,還望皇后莫要悖了聖上的意思才好。”

言語間早已沒了先前的恭敬,倒是多了幾分炫耀逼迫之意。

郗寶寶聽她一口一個皇上應允,又說什麼在她入宮之前如何如何,心頭已泛起淡淡的苦澀。

前些日子與李承澤朝夕相處,有說有笑,只覺得時光過得極快,每天竟起了盼望之心。

一時之間倒忘了他是一國皇帝,後宮粉黛無數,她不過是三千佳麗中的一個,怎地忘了本分,差點投進感情進去。

兩旁侍女見婷貴妃如此蠻橫,又見自家主子默不吭聲,忍不住有些不滿,採裳在入宮前被錢多多耳提面命,一定要好好照顧郗寶寶,現下寶小姐被人刁難,便有些看不過去。

“婷妃娘娘還請見諒,這盒南海珍珠的確是皇后娘娘應允了六王妃和衛小候爺妻子的禮物,剛剛皇后已經命人遞了話過去,明天禮物便要送去六王府和候爺府,若皇后此刻失信於人,恐怕以後難以服眾……”

蘇婷兒冷眼瞪了採裳一記,“你是個什麼身份,也有資格站在這裡與本娘娘說話嗎?雖然之前聽聞皇后仁慈待人,但你也莫要忘了自己不過就是一個下賤的奴才!”

採裳被她一番話罵得面紅耳赤,想要發火,卻懼於對方的貴妃身份。

郗寶寶見伴隨自己多日的採裳遭人責罵,又眼見蘇婷兒在她面前如此囂張,心底不免氣悶,突然想起多多曾說過,若是有其它妃子向她挑釁,莫要失了陣勢,別忘了她的身份可是這宮裡的皇后。

雖然不習慣仗勢欺人,可卻也看不慣婷貴妃如此欺負她宮裡的下人。

當下便冷下小臉,不假辭色道:“本宮比婷妃入宮晚了些,對於之前的規矩的確是有些不瞭解的,況且今日皇上派人將這幾箱子東西送到鳳鸞宮時,也沒命人專門留下口信,說哪個可留哪個不可留。婷妃看上的那幾顆珠子本宮已經允了給出去,這話已出口,若再收回來,便顯然咱們皇家小氣,況且……”

不理會蘇婷兒難看的臉色,她又道:“本宮既為當朝皇后,哪個該留,哪個該送,似乎還輪不到婷妃指使。且我宮裡的這幾個婢女平日裡可是乖巧得很,剛剛若有對婷妃的不敬之處,本宮自會親自教訓,若沒什麼事情,婷妃便跪安吧。”

回想起多多教過自己的這些場面上的話,表面上說得震定,可心底卻有些毛毛的。

她本來是不想得罪任何人的,可太多時候她不去招惹別人,不代表別人可以安安分分的不來招惹於她。

蘇婷兒沒想到這個年紀比自己小了幾歲的郗寶寶竟然會如此聲疾色厲,當下臉色便冷了下來,口氣也重了幾分,“皇后此言,倒是讓臣妾以為您是在偏坦自己宮裡的奴才……”

“那麼婷妃又想如何解決?”

未等郗寶寶多言,門口已傳來一道清厲的嗓音。眾人望去,皆嚇得紛紛跪下,口中三呼萬歲。

李承澤冷著俊臉不悅的瞪著蘇婷兒,“朕很遠就聽到這鳳鸞宮裡不安靜,還以為是遭了什麼賊人,卻沒想到湊前一聽,居然是婷妃與皇后在鬥嘴,朕還當你們閒得無事鬧著玩,結果真是越聽越不對勁,若朕再晚來幾分,你們可是要撕打起來?”

郗寶寶覺得自己很冤,不吭不響的跪在原地,心想這宮裡的事情可真是複雜,還是多多和嬌嬌說得對,自己的夫君越是權高勢重,生活便越是不如人意。

之前幾天的默契和她自認為的友情,慢慢變成了遙遠的回憶,她不喜歡這種爭風吃醋的感覺,雖說她不懂得什麼是愛,卻也知道,若愛一個人,心底定是容不下半顆沙塵的。

“臣妾自知失禮,還請皇上恕罪。”蘇婷兒見李承澤步進鳳鸞宮,原本霸氣的眼神頓時軟上幾分,甚至還帶著幾許氤氳之氣。

“可臣妾無心貪戀其它賞賜,只希望皇上把那幾顆南海珍珠賞給臣妾便好,可是皇后她卻……”

“哦,原來婷妃是想讓皇后失信於人,毀我皇家體面啊。”李承澤訕笑著開口,眸底卻是一片冷肅之氣,令旁人見了,不免心升寒意,怯上幾分。

蘇婷兒嚇得連連搖頭,“臣……臣妾不敢。”

“哼!你也敢說不敢?”

他冷冷一哼,“朕之前的確是答應了你,東陽國再送來珍珠,會給你留著,可那時後宮無主,太后又懶得去管這些細碎瑣事,今年卻不同,後宮有了一國之母,皇后便是你們六宮之首,她想留哪個、送哪個,朕自是不想多加過問,若婷妃還有任何怨言,直接找朕來說就是。”

幾句話,明顯偏坦著郗寶寶,卻讓蘇婷兒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死咬著下唇,面色極度蒼白,內心更有說不出的委屈。

“若婷妃無事,便先退下吧。”帝王很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蘇婷兒不敢再多做逗留,行了跪拜之禮,便帶著幾分不滿退出了鳳鸞宮。

眾人見皇上的心到底是有些偏坦著皇后,皆鬆下了一口長氣,李承澤上前將跪在那裡不肯起來的郗寶寶拎了起來,虎著眼瞪了她一記,“你倒好大的駕子,莫非在等朕親自扶你起來?”

口氣狀似教訓,可聲音中卻衝滿了笑意,想起這小東西剛入宮那會兒,傻不拉嘰的像個痴兒,可剛剛她梗著小脖子與蘇婷兒對峙的那幾句,倒顯出了幾分威嚴之氣。

自己平日裡忙於朝事,閒遐之餘卻也聽說過下人們對皇后的評價。

她心地善良、單純可愛、無論對誰都真心以待,在這複雜的皇宮大院,還能保持著這份清澈的心思,倒顯得越發珍貴起來。

正尋思著三年之後怎麼擺脫皇宮生活的郗寶寶被他猛然間拉起,失神了好一會兒,才不明就理的低問:“剛剛婷妃說,這宮裡的賞賜都要先可後宮的妃子們挑選,是真的嗎?”

李承澤點了點頭,“確有這個規矩。”

“那……那我豈不是無意中壞了宮裡的規矩?”郗寶寶有些後悔自己剛剛乾嘛一定要和蘇婷兒對著幹,她想要那珠子給她便是,多多和嬌嬌又不會為難於她。

李承澤再次點了點頭,假意繃著俊臉,“嗯,的確是壞了規矩,不過……如果你肯親朕一下,朕便不追究你的責任。”

聽了這話,郗寶寶本能的湊過自己的小嘴,忙不迭的在他的臉上淺啄一下。

李承澤被她這記突如其來的親吻親得愣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的郗寶寶也瞪著大眼,張著小嘴,雙頰一下子漲紅,卻又硬著頭皮理直氣壯道:“是……是你讓我親的。”她惡人先告狀,迅速為自己洗刷罪名。

天哪!她是哪根筋不對勁了,竟然本能的就這麼親過去,她……她是冤枉的,她只是不想讓他追究自己的責任好不好。

周圍幾個侍候的太監宮女皆忍不住笑意,覺得他們的皇后娘娘可愛到了極點。

李承澤一把扯過她的小身子,也用力親了一下回去,“朕也記得你曾經說過,做人不能太吃虧,你親朕一下,那朕也要親回去才算公平。”

兩旁的侍從見皇上眼中漸漸凝滿情慾,都識趣的退了下去,不敢再多做打擾……

※※ ※※ ※※

轉眼間已經到了八月十五,宮中嚮往年一樣舉辦皇家盛宴,做為一國之主的李承澤自然少不了接待百官一同慶賀的責任。

他雖然少年稱帝,年紀尚輕,但歷經了幾場政局變故之後,眾朝臣眼中曾經那個弱冠少年已經強大到令人不敢侵犯。

更何況當朝六王李承瑄與永安小候爺衛祈,同是帝王身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僅是這兩支龐大的勢力做支撐,就足以讓帝王稱霸政局了。

往年的八月十五,皇上都要與百官同樂,舉杯望月,今年也是如此,只不過席到一半,李承澤便佯稱身體不適,暫回寢宮休息,並將滿朝大臣交予六王主持,自己則帶著皇后率先離開。

郗寶寶還以為皇上真的是身子不舒坦,正準備為他搭脈診斷時,卻見他露出壞笑,又不知從哪裡找來兩件尋常百姓家的衣裳仔細打扮一番,兩人便躲開守衛的看守,悄無聲息的溜出了皇宮。

“皇上,咱們就這樣偷偷溜出來,真的不會被人發現嗎?”郗寶寶身著一套書僮服飾,身邊身材頎長、俊逸瀟灑的男子,正是當今皇帝李承澤。

一把搖扇輕輕敲到“小書僮”的頭上,“欠揍!本公子說了多少次,只要出了皇宮,就不準再稱我是皇上,要叫公子,記住了沒?”

“對對對,公子,您現在是我家的公子,不是什麼皇上。”

郗寶寶一邊揉腦袋一邊嘻嘻笑,“不過公子,您自幼在皇……呃,大戶人家長大,自小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但身嬌肉貴,連模樣也生得俊俏,可此番出門卻連個侍衛也不帶,萬一被賊人劫財又劫色……”

話還沒說完,李承澤已笑得合不攏嘴,再次拿扇子輕輕擊她一下,笑罵道:“本公子身邊不是還有你這個小書僮關照著嗎,若真有人覬覦你家公子的美色,自然有你護主立功的機會。”

他貴為天子,若堂堂正正的出門必會興師動眾,勞民傷財,所以才吩咐暗衛在暗中跟隨,以備不時之需,只不過暗衛一事,他對身邊這個傻不拉嘰的小丫頭稍微隱瞞了而已。

郗寶寶愣了片刻,又傻笑的摸摸耳朵,“對呀對呀,我會盡全力把你保護得安安穩穩的,公子你就放心吧。”

說著,便少了往日的忌諱,倒真把自己當成了書僮,把當今皇上當成了自家公子,一路上有說有笑,給李承澤講述著京城的趣聞趣事。

李承澤自幼在皇宮長大,性格內斂深沉,比不得六弟李承瑄那般豪放瀟灑,也不能辱了帝王之姿,隨便出宮遊玩。

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出宮的次數少之又少,就算有機會踏出皇城大門,身後也要跟著幾百侍衛貼身保護,倒真有些羨慕尋常百姓家的普通生活。

以前倒也沒興起過出宮遊玩的念頭,可最近他時不時便聽他這位好吃的皇后不是稱讚福滿樓的醬鴨子好吃,就是回味清水閣的甜湯鮮美,把他這深宮裡的皇帝也勾引得口水直流。

今日恰逢八月十五,京城內大街小巷熱鬧非凡,一輪明月高高掛,滿天星斗無數,襯得夜空皎潔耀眼,美不勝收。

京城裡年輕公子與自家心愛的姑娘落坐於橋頭賞月,更有風雅之人三五成群的坐在酒樓裡談詩對奕。

身邊的“小書僮”不厭其煩的給他講東講西,眉飛色舞的模樣好不惹人憐愛,即使著了粗簡的男裝,仍讓人倍覺歡喜。

這種無憂無慮,肆無忌憚的感覺,是他前二十幾年從未體會過的,宮中雖妃嬪無數,又有哪個沒有私心。要嘛是為了爭寵而不擇手段,要嘛是為了擴大族人的勢力而耍盡心機。

他時刻小心的提防,又要避免外患內憂,短短六年的帝王生涯,已經讓他忘了什麼是真心的微笑,什麼是快意的人生。

在繁華喧鬧的夜市裡逛了大半個時辰,郗寶寶便習慣性的又想到了吃,扯著自家公子的衣袖,熟門熟路的指了一家烤鴨館,李承澤倒也不介意,走了這麼久,確也有些倦了。

因為今日是中秋節,店裡生意興隆,上好的包房都已經被訂了出去,李承澤雖身嬌肉貴,卻也沒在這個時候丟擲大筆銀兩來砸人,只尋了處乾淨的位置,與郗寶寶坐了下來。

店裡的夥計見這位公子生得風流倜儻,雖然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緞面繡花的袍子,但眉宇間那股尊貴之氣卻一展無遺,當下也不敢怠慢,忙介紹了幾道店裡的主打招牌菜,又奉了好茶好酒,好生招待。

郗寶寶是個大胃王,好吃的才剛剛上來,便露出垂涎三尺的可愛模樣,李承澤倒也不惱,只優雅的坐在原位,手中端著茶杯,細細品著,由著那個好吃的小東西一個人在那裡大塊朵頤。

旁人見了這對主僕,只覺得甚是有趣,公子只知道搖扇喝茶,書僮卻張大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臨桌三五成群的客人已經喝得滿臉醉醺醺,口中便沒了分寸,從東街的百花樓姑娘是如何香豔刺激,直說到國家大事的頭上。

“你們說說這到底是什麼世道,好官不長命,惡官害千年,就說朝中幾月前上任的禮部尚書趙雲笙,曾在安平就任知府,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做了多少為害百姓的禍事,可憐我那未出閣的表妹,被他白白糟踏之後,含著恨跳湖自盡,我姨娘和姨仗一狀告到衙門,結果卻被慘打致死……”

正允自喝茶的李承澤側了側耳朵,眉眼一瞥,便看到旁桌的男子三十歲左右,臉色已經因為飲酒過量而泛起大片潮紅。

旁邊有幾勸道:“陳兄,這件事既然已經過去,就別再多想了。”

“怎麼能不多想,我母親就我姨娘一個親妹,知道姨娘一家的慘況之後,傷心過度,現在已經多日臥床不起,最可怕的就是那個趙雲笙,做了那麼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之後,不但沒遭到報應,現在反而還升了官、發了財,真是天不長眼,天不長眼啊!”

“陳兄莫要再說下去,小心隔牆有耳,趙雲笙可是當朝太后的親侄,當朝天子的表兄,皇親國戚,背後自有勢力支撐,咱們尋常百姓,無權無勢,怎能與皇家對抗,這話也就我們兄弟幾個說說得了,若真被有心人聽去了,我們可是要遭牢獄之災的。”

幾人又是一陣嘀咕,口吻中難掩對當今朝庭的不滿,李承澤聽在耳裡,記在心裡,眸中原本的喜色也漸漸淡去。

吃得正香的郗寶寶漸漸放慢了吃東西的動作,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對方的表情變化,她心底也深知,皇上對太后執意要升趙雲笙為禮部尚書一事始終耿耿於懷,如今又親耳聽到趙雲笙的惡行,又怎會不氣。

眼下見他東西沒吃幾口,臉色也變得陰戾起來,便小心提議,“公子若是吃不慣這家的東西,咱們換家可好?”

說著便要起身結帳,卻被李承澤阻了回來,“很多事,若不是親耳聽到,便成了道聽途說,朕……我向來只能聽到那些人報喜不報憂,又怎會知道其中真實的殘酷?”

“民間殘酷之事太多,公子又怎可能一一知曉,還記得我流露在宜陽之時,親眼看到當地惡霸欺壓百姓,強取豪奪,只因為那惡霸仗著朝中有人撐腰,連官府也不敢多加過問。那些百姓甚至聯名寫下血書,想要遞呈到京中,可卻在半路被那惡霸的心腹劫了回來,後果可想而知……”

郗寶寶認真回憶著自己曾親身經歷過的種種遭遇,唇間泛著無助的苦笑,“公子可知,那時有多少百姓期盼蒼天有眼,讓惡人有惡報,讓善人有善報,可他們卻連一封血書也無法送到朝庭,這又是怎樣的一種悲哀。”

眸底突然一亮,帶著幾分希冀,“若公子真的憐惜天下子民,何不想些方法,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雖說我這個想法公子會覺得有些幼稚,但公子可考慮過,在各縣各地,成立民議署?”

李承澤劍眉一挑,只覺得她這個提議引起了他的興趣,“何為民議署?”

郗寶寶湊近他幾分,為免旁人聽去,便壓低聲音,“我和師父以前住在洛縣的時候,當時的縣官也算得上是一個清官,雖然那是一個極小的縣城,可民風淳樸,百姓也安居樂業,那縣官想死後揚名立萬,便在當地成立了一個小小的民議署,就是一個專門給百姓提意見的地方,有專人接待負責,聽取百姓意見,每月再統一將這些意見上報到官府之內,這樣幾年下來,當地的民風果然不錯,也絕少出現作奸犯科的現象。”

李承澤聽得有滋有味,覺得這樣的提議真是極好,心頭不由得暖上幾分。

印象中的郗寶寶只會傻傻的笑,傻傻的吃,從不奢求權勢地位,更不稀罕皇恩寵愛,可內心深處卻聰穎智慧,外表單純無害,內心卻大智若愚,玲瓏剔透。

雖然她年紀小小,可無形中,她就猶如一隻含苞待放的花蕾,慢慢綻放著耀眼的光澤。

她會憂百姓之憂,品百姓之苦,憐百姓之危,一個女子,怎能擁有如此胸襟?

他開始有些期待,他的皇后,究竟還有多少顯為人知的一面,等待他去發掘。

※※ ※※ ※※

中秋節過後的第二日,在朝會之上,因東吾一代出現重大災情,朝庭撥了四十萬兩白銀賑災,可賑災款送往災區一個月有餘,那邊的災民生活依舊未得到解決。

那些災民的生活得不到保障,便四處流竄,更有流離失所者將怨恨發到了朝庭之上,竟有一小撥百姓在當地起義,亂極一時。

幸虧有震遠大將軍聞得此事,帶兵親去剿滅,才平息了這場亂事。

為此,天子李承澤在朝堂之上龍顏大怒,逐一盤問下去,才將矛頭指向了新上任不久的禮部尚書趙雲笙。

“當初太后親自在朕面前保薦於你帶著四十萬官銀去東吾賑災,可你是怎麼做的?在路上貪圖玩樂,竟誤了救濟災民的時間,最後才導致災民起義造反,趙雲笙,朕倒想知道,這件事你如何向朕交待?”

被當堂訓斥的趙雲笙只拱手微微施了一禮,表情肅然道:“皇上,臣不否認這趟東吾之行的確是在路上延誤了幾日,可臣也是有苦衷的。此番臣前去東吾之時,太后娘娘曾私下召臣覲見,命臣在路上多多體察民情,為君分憂。所以臣才因此誤了時機,讓那些刁民有機可乘,”

一番說辭,直接將罪過降到太后的頭上,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說,如果皇上想要降罪,便直接找太后降罪好了。

李承澤身為帝王,自幼見慣了妄自尊大的臣子,對於趙雲笙這個人,他自幼雖接觸極少,可從衛祈的口中卻得知,這個人雖然年紀極輕,但心思卻遠比趙家任何一個人都要縝密精明。

雖然他心底明知道趙雲笙此番去東吾賑災,必是在私底下私吞了大筆銀子,可眼下卻毫無證據。

更有甚者,趙雲笙的背後還有太后給他當後臺。

想到這裡,又憶起昨天與皇后夜訪民間,聞得那些百姓對趙家的不滿,當即便怒上心頭。

“哼!好個強詞奪理,就算你奉了太后之命在途中體察民情,可此番賑災之事卻辦得一塌糊塗,太后當初有言在先,若你耽誤了聖意,自會親自將你交予朕來懲治。”

見帝王目露狠意,趙雲笙倒也不懼,只冷冷一笑道,假模假樣的恭身施下一禮,“皇上的教訓臣自當謹記於心,可是臣這次之所以會在路途耽擱,委實是在原因的。”

接著,趙雲笙便將一路上的經歷徐徐道來,什麼路見不平撥刀相助,什麼看到貪官欺壓百姓,什麼街頭惡少強搶民女……

說到最後,他再次施下一禮,“若皇上想因此而責罰於臣,臣自然不敢多加反抗,只不過……皇上就不怕執意懲治於一個一心為民的大臣,而遭了民怨嗎?”

話音剛落,朝堂之上一眾老臣便開始紛紛為了趙雲笙而求情,什麼聖上英明、聖上三思、聖上胸襟寬闊海納百川,一番說辭直接堵了李承澤的嘴,害得他罰也不是,不罰也不是。

“哼!好一招將功補過,看來趙大人在此之前是算準了皇上的心思吧。”出言冷哼的是久未言語的六王李承瑄。

他在私底下與趙家人也是極為不合,這次眼看著趙雲笙在朝堂上如此囂張,早就看不過眼。

而衛祈卻對此冷眼旁觀,他剛剛繼承候爺之位不久,很多事不宜強出頭,不過眼底卻充滿了對趙雲笙的不屑之意。

趙雲笙受了六王的冷嘲熱諷,不怒反笑道:“六王何以將話說到如此地步,你我皆為朝庭辦事,即便沒有私交,也有同僚之祖。如今我的確是有錯在先,也心甘情願在皇上面前領罰,六王可還有什麼不滿麼?”

他這番話,顯然沒將李承瑄放在眼中。

趙氏一族在朝庭之上因為有了太后的庇護,向來隻手遮天,自打李承澤登基以來,趙家人便以有功之臣自居,多年來,已經在朝堂上培養了許多心腹勢力。

李承瑄性子向來高傲自負,被趙雲笙一擊,俊臉便冷了下來。

眼看著底下臣子之間撥弓劍弩,隱有殺氣出現,身為皇上的李承澤雖然在心底恨趙雲笙恨得牙癢癢,可卻不得不在此出言阻止六弟的魯莽。

他雖登基帝位六年,但不得不承認,在羽翼未豐之前,不能輕易得罪這些資歷深厚的臣子,以免因一時之氣而毀了所有的掌權大計。

“好了,這件事朕自有定奪。”

他成功阻止了六弟的衝動,並向對方暗暗使了個眼色,李承瑄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在朝堂之上和自己的哥哥爭執,便怒瞪了趙雲笙一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這次賑災之事的確給朝庭帶來了不小的影響,可朕念及趙大人有苦衷在身,也不好罰得太重……”

說到此,眼底一冷,“便罰奉三個月,以儆效尤吧。”

口吻中雖略顯退讓,可當著趙氏親族以及趙家心腹重臣的面出言懲罰,已經昭顯出當朝帝王與趙家不合的帷幕在此拉開。

趙雲笙表面雖不動聲色,回望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眼,恭身施禮,表示認罰,可內心深處卻是一狠。

李承澤,看來你果然容不下我趙家,既然這樣,我就要與你鬥上一鬥,看看到了最後,究竟鹿死誰手,帝落誰家?

※※ ※※ ※※

當郗寶寶來到太后宮裡例行請安的時候,就看到太后端坐在鳳塌前,而坐在太后身邊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后的親侄趙雲笙,姑侄二人似乎在交談著什麼,氣氛十分熱絡。

這樣的場面,卻不見太后和皇上擁有,難道在太后心裡,侄兒真的比皇兒更加重要?

郗寶寶忍不住在心裡揣摩,這也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趙雲笙的長相,原來他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麵皮細嫩白晳,穿了一件淺綠色下襬袍子,外頭罩著件深色蠶絲紗氅。

倒是個讓女子傾心的俊俏公子,只是眉眼間略顯輕眺,有些玩世不恭之態,讓人見了,便不喜歡。

趙月蓉見皇后來了,便不著痕跡的換上一臉慈祥笑容,幾人一番行禮拜見之後,太后衝趙雲笙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

“既是這樣,微臣便不多做打擾了……”

臨離去時,還衝郗寶寶投下一記嘲弄的笑容,笑得她心裡極不舒服,只覺得那人無論是神態還是舉止,皆有些邪氣。

可此刻是在太后宮裡頭,她也不敢做多評判,只收了心思,忙命採裳將一盅參湯奉了上去。

“母后,這是我專門按照醫書上的養生法給您燉的黨參淮山枸杞豬肘湯,您前些日子身子弱,我給您施的是洩力灸,所以您最近肯定時常感覺到身子乏力無勁,這湯就是專門給您補氣強身的。”

自從上次太后感覺到不舒服之後,她便每日定時來紫霞宮裡頭纏著太后幫她施針。

若說這皇宮裡頭,除了皇上令人畏懼之外,就屬太后趙月蓉威嚴懾人了,其它宮裡的妃子哪個見了太后不怕不懼,只有郗寶寶每次見了太后都倍覺親切,也許是自幼缺乏母愛,隱隱之中,已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娘去看待了吧。

偏偏太后也由著她每日有時間便來自己的宮裡玩耍,知道她愛吃能吃,便吩咐廚房時刻留意皇后的口味,每天午膳,這太后和皇后二人,都要聚在一起用膳的。

見她又提著親自燉的湯品,原本正氣悶自己兒子居然在朝上刁難侄子一事的趙月蓉不由得喜笑顏開,“你這個小機伶鬼兒,知道哀家最討厭這些藥膳,便換著樣的給哀家弄這些個奇奇怪怪的藥膳,昨兒個那盅叫什麼名來著?”

郗寶寶嘻嘻一笑,“母后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昨兒那盅是當歸黃芪鴛鴦貝湯,知道您不喜歡當歸的味道,今兒就給您換成枸杞了,您可別又像昨天那樣,趁著我不注意,賞了別人吃,那我可是不幹的。”

說著,小嘴一嘟,說不出的嬌憨可愛。

她此刻穿著粉色六幅湘羅裙,手臂間挽著紫色的羅帶,漆黑的頭髮梳著雲螺髻,插著翠珠鳳釵,笑起來嘴角一個小小的笑渦裡帶出幾分孩子氣,縱然比不得蘇婷兒的豔麗多姿,卻讓人忍不住打心裡頭疼愛。

趙月蓉最拿她沒有辦法,知道小丫頭是真心為自己好,含著笑,將盅裡的藥湯都喝了進去。

也不知從何起時,這宮裡頭與她最貼心的就是這個小丫頭了,沒事就跑到她宮裡與自己說話解悶,三五不時的還會講些笑話給她聽,她貴為太后,尊貴一生,身邊惟獨少了個貼心的女兒。

可現在這個兒媳婦卻整日伴在左右,若說她有什麼企圖,平日裡只會好湯好水的侍候著自己,累了會幫自己揉肩捏背,每天定時的給自己施針治療。

問她想要什麼賞賜時,只把小腦袋搖成了波浪鼓,笑得一副純樸無辜的樣子,實則一個需要人疼的孩子。

多日下來,太后又怎會看不出,她是真心把自己當娘一般的孝敬,沒有絲毫討好獻媚之意,這樣的性子,在深宮內院裡,又怎能不讓人倍覺珍貴。

施過針後,太后便去後廳沐浴更衣,郗寶寶會推拿按摩,直把太后侍候得昏昏欲睡,好不舒服,“寶兒,今日你親自為哀家梳頭吧。”

她一直盼望自己能有一個貼心的女兒,可先帝早逝,心願已經成為了奢望,現在身邊多了個討人喜歡的郗寶寶,那種心思便又浮上了心頭。

郗寶寶倒也不推脫,反正她早就把太后當成了自家親孃,便歡喜的答應,挽過太后一頭烏絲亮發,不由得感嘆,“母后的髮質真好,又黑又亮,比得那些姑娘家的還要好看。”

太后被她說得直樂,卻也忍不住笑罵,“哀家已經人老色衰了,怎的還與那些姑娘家去比。”

“嘻嘻,母后就知道謙虛,您瞧瞧,這頭髮上可是一根白髮也尋不見呢。”

十根手指靈活的幫太后梳理著長髮,動作又輕又柔,卻也力道適中,太后由著她在自己的頭髮上大做文章,聽了她剛剛的話,內心忍不住更欣喜幾分。

“母后,我聽皇上說,他小時候也給您梳過頭髮呢,不知道和皇上比,我和他哪個手法更讓母后喜歡?”

趙月蓉表情一怔,經她一提,腦中便想起多年前自己那兩個兒子,每日來自己宮裡請安問好,頑皮的瑄兒只會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擾得宮裡沒半刻安靜。而安靜的澤兒,卻極有長兄風範,知書達理,對她這個母后也極知冷知熱。

澤兒知道自己想要給他們生個公主妹妹,可因為先皇身邊妃子眾多,自生下瑄兒之後,便極少臨幸中宮。

澤兒體恤自己,便想盡些女兒孝心,央著要給自己梳頭理髮,可他必竟是個男孩子,下手力道難免會重些,而她卻深知兒子孝心,不敢喊痛,只一味忍著,母子之間的感情,在那時竟那親密無間。

可是現在呢,剩下的全是算計,你防我我防你,就連關心之情,也變得虛假起來。

剛剛寶兒那句話,驀然勾起多年的往事,心底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只覺得自己與兒子之間這些年來,關係已變得極為荒唐。

“母后……”

一道親切的嗓音輕輕響起,再瞧那小人兒,已蹲跪在自己膝前,仰著俏生生的小臉睨著自己,“寶兒自幼便與父母失散,沒了孃親的疼愛,心底總會覺得有些缺失。可自從寶兒進了宮遇到了母后,便是真心把您當成我娘來看的。您貴為當朝太后,可能會覺得寶兒這番話說得有些得寸進尺,可不管您怎麼想,寶兒已經把您當娘了,您若是煩我了,只管說一聲,寶兒會離您遠遠的,但您要是不煩我,可不可以把寶兒也當成女兒,讓寶兒在您身邊好生侍候著?”

雙手抱住太后的膝,將小臉埋在她的雙腿之間,就像一個離家多年的孩子,終於尋到了母親的懷抱一般。

趙月蓉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心底熱熱的,眼底也流露出幾分溼潤,把膝前這個小傢伙攬在自己懷裡,輕輕撫摸著她的軟發,唇邊盪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皇兒今生娶了你,果真是他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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