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為帝妻_第2章 節
秦月汐是被人群的嘈雜聲給吵醒的,醒來的時候,發現眼前站著一群圍觀的老百姓,正對著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其中一個看上去長得很慈祥的老太太彎下腰對她道:“姑娘,你終於醒了,感覺還好嗎?要不要找個郎中給你瞧瞧?”
她迷迷糊糊的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溼得不像樣子。
仔細一瞧,自己正身處在河岸邊,此時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她甩了甩衣服上的水漬,在旁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過於虛弱,站起來的時候,腳步竟踉蹌得厲害。
人群中有人輕聲道:“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家,生得也標緻,怎麼就想不開投河了呢?姑娘,人生在世,最寶貴的就是生命,不管有什麼坎,咬咬牙就能過去,你可別再想不開繼續往那河裡跳了。”
秦月汐這才發現那人在說自己,一時之間竟讓她有些無言以對。
回想起自己之所以會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她不小心解開了師父藏在書架上那隻梅花硯臺裡的機關,放走了被封印在裡面的墨妖妖。
為了彌補自己所造成的這場混亂,她求師父想辦法給她將功補過的機會。
穿越時空原本就有違天意,可她師父柳玄風為了避免墨妖妖的重生導致世間秩序混亂,耗費了一生的修為,甚至差點搭上性命,終於將她送到了三百年後的興啟王朝。
仔細摸了一把腰間的錦囊,幸好這東西防水,裡面是臨行之前,師父給她畫的一隻收服墨妖妖的符咒。
師父說,此行途中危險重重,如果不小心出現意外,她很可能會流失在時空夾縫中永世不得超生。
秦月汐是金晟王朝皇后娘娘,原本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富貴命,可意外的一場禍事,已經讓她對世間的情愛和求生的意念變得薄弱。
所以她寧可冒著被時空夾縫收卡住的危險,也不想繼續留在那塊傷心地。
而眼前的事實證明她還活著,只是不知道這裡究竟是不是師父所說的,三百年後的興啟王朝。
眼看著那些圍觀的百姓用無比擔憂的目光瞧著自己,秦月汐慢慢開口道:“各位鄉親父老,之前不小心出了一場意外讓我失足落河,大概是不小心摔到了腦袋,所以導致現在的記憶有些混亂,請問一下,現在是何年何月,什麼朝代?”
這話問得雖然有些突兀,但眼下的情況也不容秦月汐再多做考慮。
在墨妖妖搗亂世間秩序之前,她必須儘快找到那個小妖怪並將其封印,否則一旦那小東西開始做惡時,她和師父此番的心血就白費了。
人群中倒是不乏有幾個熱心腸的人,好心答道:“現下了興啟王朝聖元十七年五月初一。”
當秦月汐聽到興啟王朝四個字的時候,心底一顆大石頓時落了下來。
這時,不遠處的官道上緩緩走過來一隊人馬。
騎在一匹棗紅大馬上的男子,二十多歲的年紀,身穿一襲紫紅色的官袍,束起的長髮被一隻玉簪牢牢固定。
雖然秦月汐距此人有一段距離,卻仍舊被那人的氣勢所震憾。
看得出來,此人擁有一張十分俊美的五官,倨傲的騎在馬背上,目光清冷姿態優雅,身後簇擁著一群馬首是瞻的官兵。
也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輕道一聲:“季大人又出來巡城了。”
秦月汐直愣愣的看著那馬背上的男子,當此人慢條斯理的從她不遠處的面前經過時,她只覺得腦子裡竟是一片木然。
赫連璟聿!
這是閃進她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
可此時她所置身的地方,是她所熟悉的那個年代的三百年之後。
為何騎在棗紅馬上的男人,不管是身材還是五官,皆與赫連璟聿有著驚人的相似度?
就在這時,對方的目光不禁意瞟向人群中的自己,兩人眼神不期然相對,僅僅是一瞬間的工夫,秦月汐就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馬上就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一樣。
赫連璟聿雖然是金晟王朝的帝王,但她敢保證,他根本就沒有本事從三百年前追到這裡。
很快,馬背上的男子便將目光從她的臉上收走,這讓秦月汐既感到慶幸,同時心底又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穿著紫紅官袍的男人,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向官道的另一邊走去。
倒是圍觀的老百姓有嘴快的,忍不住讚歎道:“季大人不愧是咱玉洲難得一見的好官,隔三差五就會親自巡城,自從季大人玉洲知府之後,這幾年的犯罪率明顯降低了不少。”
這人一開口,立刻被旁人所認同。
“是啊,如果季大人能在咱們玉洲當一輩子父母官就好了……”
很快,秦月汐便從這些老百姓的口中得知,剛剛那個騎在馬背上,且與赫連璟聿有著相似容貌的男人名叫季凌瀟。
此人今年二十二歲,四年前考中狀元,踏入仕途,並被朝庭派遣到玉洲這個地方就任當地父母官。
據聞這位季大人出身名門,其父是當朝宰相,其姐是當朝皇后,在他九歲的時候便被當今聖上封為福祿小候爺。
原本他可以留在京城中伴君左右等著有朝一日繼承其父的衣缽,可是四年前在他中了狀元之後,竟主動提出想到地方做個為民請願的父母官。
玉洲是個匪類眾多且又窮困貧瘠的地方,在季凌瀟的管理下,短短幾年工夫,這裡竟成了興啟王朝有名的富貴之地。
久而久之,玉洲老百姓便真心真意的開始擁戴這位季大人,不僅如此,在老百姓們誇張的宣傳下,季凌瀟還成了遠近聞名的傳奇性人物。
望著對方早已消失不見的背影,秦月汐慢慢收回視線。只是心底仍舊殘留著幾分震驚,畢竟那季凌瀟的容貌與赫連璟聿實在是太像了。
附近老百姓逐漸散開之後,她才發現夕陽西下,如果再不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安身之所,今天晚上恐怕就要睡大街了。
此番被師父送到三百年後的這個時空裡,唯一失策的就是,身上帶著的銀票在這邊根本派不上用場。
秦月汐不禁惱恨自己聰明一世,這個時候卻變得糊塗了。
幸好隨身還帶了一些碎銀子,費了好一番工夫,在城裡一間小客棧暫時安頓了下來。
簡單的洗了個澡之後,忙不迭將師父送給她的錦囊開啟。
裡面除了一張可以將墨妖妖封印住的符咒之外,還有一張信箋,翻開信箋仔細一看,上面寫著:玉陽湖以東三里,距北城門往南四十丈處便是墨妖妖藏身之地。
隔天清晨,秦月汐早早起床,向客棧的夥計打聽了一下玉陽湖的具體方位。
當她按著客棧夥計的交待來到玉陽湖時,才發現這裡正是昨天她醒來的那個地方。
她從玉陽湖往東走了整整三里地,又從北城門往南量了四十丈左右,再抬頭時,意外的發現眼前高宅大院的扁額上寫著:季府。
季府?莫非這幢豪華的宅子裡住著的,就是昨天在玉陽湖畔看到的那個季凌瀟。
想到這裡,秦月汐不禁感嘆老天爺果然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
玉洲知府家的大門,那可不是尋常老百姓想進就進的。+
更何況當地老百姓也說了,這位知府大人來頭不小,爹是宰相,姐是皇后,他本人又是一個倍受百姓愛戴的好官。
如果冒然闖進這位好官的家裡,一旦被抓了個正著,甭管她秦月汐目的為何,這玉洲城是別想再安安穩穩的呆下去了。
再說,就算她真的闖進知府家的大門又能怎麼樣,難道她一個小小老百姓,還能肆無忌憚的跑到知府大人家四處尋找墨妖妖的下落?
翻了翻衣袋裡的碎銀子,她頓時又苦下一張臉,如果沒有意外,這些銀子省吃儉用也只夠她活小半個月的。
就在她苦無對策之時,不遠處傳來一陣人群的議論聲。
她被那邊的熱鬧所吸引,湊過去一看,牆上竟貼著一張告示,裡面的內容很簡單,大概就是再過幾日玉洲城將迎來一年一度的端午節。
每年這個節日,城裡都會舉辦一些小活動,其中最受老百姓關注的,就是五月初五晚上,在城南的那條街上,將會有一場趣味性十足的猜謎大賽供老百姓參與。
大賽的最終獲勝者,將會得到官府頒發的一筆豐厚的賞銀,拒說這筆賞銀足足有五十兩。
在秦月汐的眼中,五十兩實在不是什麼天大的數目,畢竟她之前的身份可是富庶的金晟王朝的當朝國母,夫君又是權霸天下的一代帝王。
可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五十兩則是一筆龐大的數目,要知道普通老百姓辛苦勞作一年下來,也才賺十幾二十兩而已。
所以當這則告示張貼出來之後,很快便引起老百姓們的譁然。
“季大人真是個不錯的好官,每逢年節,都會搞出一些有趣的節目來給老百姓增加些實惠。自從他來玉洲當官之後,不但匪類少了,就連從前那些不無無術的玩絝子弟,也為了在人前爭一口氣,可著勁的學本事。”
“可不是嘛,劉員外家的那位公子,幾年前最大的嗜好就是泡在煙花柳巷中玩女人,可自從季大人來了之後,那劉公子算是徹底改邪歸正了,我還記得去年端午節猜謎活動的最終獲勝者就是那位劉公子呢。”
幾個老百姓站在告示旁你一言、我一語的再一次將那季凌瀟季大人給誇讚了一番。
秦月汐原本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趣,可在她回到客棧仔細想了一番之外猛然得到了一個結論,如果真能在端午節的猜謎賽上一舉獲勝,那麼,這是否意味著,很多事情,也將會有一個新的轉機?
※※ ※※ ※※
“什麼?兩百條謎題,全都被同一個人給猜出來了?”
幾天之後,當端午節的猜謎大賽終於告了一個段落時,很快便有人將獲勝者的名字如實彙報到了季凌瀟的面前。
本來像猜謎這種小活動的獲勝者是誰,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去理會的,畢竟做為玉洲城的父母官,季凌瀟每天要處理的公務幾乎是數不勝數。
但這次端午節的猜謎題目,是他在心血來潮之時親自擬出來的。
雖然不敢說每一道題都是難解之謎,但謎題的答案卻刁鑽刻薄非普通人所以理解。
本以為玉洲城的那些老百姓能答出三、五十題就已經算是極限,沒想到得來的結果,竟是有人將整整兩百條謎題全都答出來了。
不僅答出來了,而且答案還準確得令人不敢相信。
季凌瀟覺得這件事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便問自己的下屬,“到底是誰家的公子如此有才,本官之前怎麼沒聽說玉洲城還有這麼一個絕妙人物存在?”
這下屬名叫朱恆,是個孤兒,四、五歲的時候被季丞相買進相爺府,給自己兒子當起了伴讀兼保鏢。
幾年前季凌瀟考中狀元執意要來玉洲城當父母官的時候,季相爺怕兒子在外有什麼閃失,便把朱恆派到季凌瀟身邊仔細侍候著這位少爺。
此時聽主子問起答出兩百條謎題的才子究竟是誰家的少爺,朱恆的臉色不禁變了幾個顏色,“回主子,這人姓秦,叫秦月汐。她並不是誰家的公子,也不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而是一位年輕姑娘,據說此人是從外省來的,身份暫時還有些不明朗。”
“噢?竟然還是個姑娘家?”
這下,季凌瀟不禁更加好奇了幾分。
自古以來,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這個理念已經在老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
不過官宦人家養出來的閨女,為了將來能夠嫁個好人家,當爹孃的,都會私下裡給自己的女兒找些私塾先生,傳授一些簡單的知識以避免將來鬥字不識的尷尬。
不說別的,就說宮裡的那些娘娘們,哪個被選進宮裡不是打著才女的名才有幸讓帝王看中。
可真正能被他季凌瀟視為才女的,直到現在,還真就沒有。
所以當他聽朱恆說起此事的時候,季凌瀟很難得的,竟被秦月汐這個名字吸引了一下。
他倒是想看看,這姓秦的姑娘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朱恆,找個時間,把那秦姑娘帶到本官面前來瞧瞧。”
對方忙不迭點頭應了!
兩天之後,季凌瀟終於看到了那傳聞中的厲害人物,讓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這秦月汐不但是個姑娘,而且還漂亮得有些不像話。
這倒不是他眼光短見識少,按常理來說,身為相爺家的小公子,一路長大的歲月裡,見過的美人兒絕對比旁人多了不知多少倍。
可眼前的秦月汐給他的感覺卻有些與眾不同。
這姑娘大概二十來歲,五官生得好是一方面,最吸引他的,是從對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
雖然穿著打扮看似普通,卻難掩其與生俱來的高貴驕傲。
這世上有一種人,隨便站在那裡,也能給人帶來一種強烈的存在感,秦月汐就是這種人的典型代表。
恬淡而優雅,冷靜而睿智,彷彿有一層華麗的金光,將這人團團籠罩在其中,僅僅一眼,便無法控制的沉浸在對方所散發出來的魅力之中。
“民女拜見季大人!”
當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季凌瀟耳邊響起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竟然失態了。
活了二十幾年,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
他一邊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深深懊惱,一邊又震驚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姑娘,竟然能給自己帶來如此巨大的震憾。
忙不迭收回心神,恢復一臉鎮定,對眼前的姑娘扯出一道魅惑人心的淺笑,“聽說今年玉洲城舉辦的猜謎大賽中,秦姑娘答出了所有的謎題,獲得了個全勝的下場,並且最終得到了五十兩銀子的獎勵。”
秦月汐抬首看了季凌瀟一眼。
上次在玉陽湖的時候,由於兩人距離甚遠,只覺得此人容貌與赫連璟聿有七分相似。直到今日如此近距離的打量對方才發現,這人根本就是赫連璟聿的化身。
無論神態、氣質、身形,皆與赫連璟聿一模一樣。
雖然心底不斷的告訴自己他們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可當秦月汐對上這張與自己夫君完全相同的面孔時,心底的震憾並不若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這麼平靜。
如果不是為了找到墨妖妖的下落,她發誓,今生再不想和這張面孔的主人有任何交集。
想到此處,她耐著性子笑了笑,“民女不才,只是隨便答了幾道題竟能博大人抬愛,這倒讓民女有些受寵若驚。”
“隨便幾道題?”
季凌瀟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你可知道,那些題,每一道都是本官親自所擬,有很多題目,答案甚至連本官也要參詳幾分才能悟透。可你卻說,你只是隨便答答便得出了答案,秦姑娘,你的才能,可真是令本官刮目相看啊。”
“呃……”
秦月汐沒想到自己的客套竟然會換來這樣的結果。
事實上當她看到謎題的時候的確也是費了一番腦筋的,當時還道出題之人過於刁鑽,如果不是她自幼與師父學習本事,看遍百家書籍,今日是萬萬不可能成為這玉洲城的最終獲勝者的。
“不知道秦姑娘家在哪裡,府上都有些什麼人,以你的才華和學識,相信令尊必是我朝的風流人物吧。”
“承蒙大人錯愛,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家裡父母早已過世,老家在奉陽縣,如今六親皆無,孤身一人流落到玉洲,實在沒什麼顯耀的家世在大人面前獻醜。”
季凌瀟聞言後,不由得眯起雙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不管秦月汐這番話說得有多麼的真誠,很明顯,季凌瀟根本不相信她話中的真實性。
“既然你家裡親人皆無,如今來到玉洲,可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正中秦月汐的下懷,她抬眼雙眼笑了笑,“不瞞大人說,民女這次來玉洲,是想在此謀個營生。不知大人府上缺不缺做飯洗衣的婢女,我的要求並不高,只求大人能念在民女無依無靠的份上,賞民女一個差事來當。”
這話一齣口,季凌瀟愣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富貴之氣的姑娘,竟然要到自己的府上給他當婢女。
“據本官所知,這次猜謎大賽上的獎勵五十兩銀子,如果仔細花,足夠你用上兩年有餘。”
“五十兩銀子再多,終究有花光的一天,更何況坐吃山空的道理人人都懂,如果想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給自己謀得一個長久的差事,如果大人肯施捨給民女一個營生來做,那五十兩銀子,民女可以分文不收。”
說完,她抬起眼,與季凌瀟四目相對。
眸中全是坦蕩的光茫,絲毫沒有因為自己提出過分要求而露出半點不好意思。
季凌瀟就這麼和她對視良久,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驀地扯出一記意味深長的笑容,“既然你執意如此,本官再說出拒絕的話,倒顯得有些不留情面了,好吧,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份差事來做,本官今日就滿足你這個要求。”
雖然事情發生得極具戲劇性,但不可否認的就是,秦月汐透過自己的智慧,很成功的混進了季凌瀟的府上當起了一個侍候人的使喚丫頭。
堂堂金晟王朝的皇后娘娘淪落到給人當婢女的地步,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自幼被柳玄風撫養成人的秦月汐,卻不似一般人家的姑娘那麼嬌生慣養。
權勢、富貴這些東西她原本就不看在眼裡,更何況這次如果不是自己大意,墨妖妖也不會被她釋放出來為害人間。
眼下成功混進季府當差,當然是要馬不停蹄的尋找墨妖妖的下落。
只是季府家大業大,想要在這幢宅子裡把墨妖妖找出來,對她來說實在是可以稱之為大海撈珍。
踏進季府之後,秦月汐被分配到季凌瀟的書房做每日三次的打掃工作。
看得出來,季凌瀟是個很有才華的男子,牆壁上掛著他親手寫的毛筆字,書架上擺放著的書籍也是應有盡有。
在她打掃書房的時候,不小心將一本書碰落掉地,拾起來的時候才發現,書皮上竟寫著“夢溪筆談”四個字。
輕輕拍了拍書皮上的灰塵,腦海中忍不住回想起當年,她與赫連璟聿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是因為一本夢溪筆談才牽扯出之後無窮無盡的緣分。
那本書的書皮上雖然寫著夢溪筆談,可裡面記載的內容卻是她師父費盡心機所寫出來的奪位計劃。
做為柳玄風的唯一徒弟,秦月汐不可避免的被攪入了宮庭紛爭之中。
赫連璟聿貴為皇子,心中卻充滿了無限的仇恨,因為他母妃和兄長皆被太子派人暗中所殺。
為了給至親報仇,他發誓要奪下皇位,成為金晟王朝的一代霸主,並手刃仇人,將太子一系徹底毀滅。
只是沒想到,漫天的仇恨,最終讓那個男人走上岐途,化身成魔的時候,甚至連她腹中的孩兒也不肯放過……
就在秦月汐捧著書本陷入回憶中的時候,肩上突如其來的一掌,嚇得她驚惶失措,重心一個不穩,竟險些摔倒在地。
幸好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接了個正著,順勢,秦月汐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便摔到了對方的懷裡。
她驚慌的抬起眼,正對上那張與赫連璟聿一模一樣的漆黑雙眼內,而對方則抱著自己,兩人之間的姿態簡直是曖昧到了極點。
愣了好一會兒,她才猛然回神,忙不迭從對方懷中掙扎出來,紅著臉道:“抱歉季大人,我剛剛只是有些走神,所以才忽略了大人的腳步聲。”
季凌瀟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顯然並不認同她此刻的回答。
當初答應秦月汐入府為婢,只是想看看這女人究竟抱著怎樣的目的。
畢竟她的出現太過突然,而且據她自己所說,父母早亡六親皆無,按照這樣的情況來看,她根本就是故意在隱藏著自己的真正身份。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姑娘也就罷了,怪就怪,她滿腹才華腦子又十分聰明,這樣一個絕妙人物卻只想來他府上當個婢女,說什麼他也不會相信她在意的只是那每個月二十銅錢的月錢。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冷哼一聲:“秦姑娘,雖然有些話說出來,你會覺得有些不中聽,但本官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只是想在本官府上謀個差事,本官自然沒有意見,但如果你此番入府是另有目的,最好還是惦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切莫做出什麼令人誤會的事情才好。”
秦月汐被這番話說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不解的看著季凌瀟,想要從對方的臉上看出幾分端倪。
只見季凌瀟冷冷扯出一道笑容,“在此之前,曾有不少姑娘打著想要來季府當差的名號,故意接近本官,其目的,可不僅僅是為了謀個差事這麼簡單……”
話雖然只是說到這裡,但聰明如秦月汐很快便明白對方言語之間的意思。
她臉上不禁染上了一層薄怒,心底被氣了個半死,卻耐著性子道:“大人真是誤會了,就算大人生得再怎麼俊美無鑄、玉樹臨風,也不是我秦月汐喜歡的型別,所以大人完全不必擔心,我會利用身份之便給大人造成困擾。”
說完,不等季凌瀟答話,她已經不著痕跡的將書本放好,踩著輕盈的步子轉身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季凌瀟揉了揉下巴,唇邊蕩起一道微不可聞的淺笑。
這秦月汐,倒是個有點意思的姑娘。
※※ ※※ ※※
接下來的幾天裡,季凌瀟發現自己遇到了一件怪事。
其實按常理來說,這件事也不能稱之為怪,做為諾大家宅裡的一個主子,他沒必要在乎平常打掃的婢女,究竟應該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由於他每天去府衙辦案的時間都是上午,當處理完公事再回來的時候就會發現,書房這裡已經被人打掃得一塵不染、乾乾淨淨。
不過負責打掃這裡的婢女秦月汐,則很巧妙的錯開與他見面的時間,在他回府之前,一定會消失得不見蹤影。
起初他並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日子一久他才意識到,那個秦月汐似乎是在故意躲著自己。
想到這裡,季凌瀟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上次之所以會當著面說出那句話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做為當今皇后的嫡親弟弟,當朝宰相爺的唯一兒子,自打季凌瀟出生之後,多少達官顯貴都眼巴巴的想要攀上季家的這門親事。
當初他之所以會在高中狀元之時提出離開京城,也不是想留在那個複雜的地方做為聯姻的工具,娶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歡的姑娘進府給他當娘子。
正所謂天高皇帝遠,沒有強勢的老爹以及掌管整個後宮的姐姐參與他的婚姻大事,他覺得在玉洲的這幾年裡,小日子過得還算悠哉自在。
唯一讓他有些頭疼的,便是三五不時就有一些漂亮姑娘,打著來季府謀差事的想法混到他身邊接近自己。
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起初,季凌瀟還會對那些接近自己的姑娘擺出個笑模樣,用禮貌的方式將其勸退送走,可一旦被那些死纏爛打的姑娘纏得久了,是個人,都會對此失去耐性。
秦月汐是個身份成迷且來歷不明的姑娘,她明明擁有滿腹才華,卻甘願自扁身價非要來季府謀求差事。
別說季凌瀟根本不信她沒有任何目的,就連街頭玩耍的三歲娃娃,恐怕也會對她的行為產生幾分懷疑。
之所以會在衝動之餘說出警告的話,也是希望秦月汐最好能坦白交待她來季府究竟有什麼目的。
沒想到對方不但沒明明白白的把自己的目的交待出來,反而還在那日之後和他玩起了失蹤遊戲。
隔天清晨,他故意找了個藉口,沒有像往常那般去衙門口辦案。
當書房大門被推開的時候,穿著府裡婢女裝的秦月汐,顯然被坐在書案後的季凌瀟嚇了一跳。
他有趣的打量著她不斷變幻的臉色,唇邊不由自主的溢位一道戲謔的笑容。
秦月汐很快便恢復以往的神色,福了福身子,衝他行了個禮數,捏著進退有度的語氣小聲道:“不好意思打擾到大人在此辦公,待大人忙完了,奴婢再來此處打掃。”
說著,掩門就要離去,季凌瀟哼了一聲:“本官讓你離開了麼?”
正要離開的秦月汐不禁抬首看了他一眼,就聽他道:“如果本官沒記錯,你在季府的職責,就是打掃本官的這間書房吧。”
“是!”
“既然如此,為何在你見了本官之後卻要逕自離去?”
“奴婢以為大人在辦公的時候應該不希望有旁人多做打擾。”
“按你這麼說,假如本官在此坐上一天,你豈不是可以正大光明的偷懶,白白領取本官府上每月撥發的銀錢了?”
秦月汐無語的看了對方一眼,不卑不亢道:“若大人白日里需要佔著書房,奴婢自然會在夜裡大人睡著的時候來此收拾。”
“那若是本官白天和夜裡都佔著這個地方呢?”
秦月汐笑道:“就算大人不為這間書房著想,也該為自己的身體著想。您一心為玉洲百姓操心費神的確是眾人的福氣,可大人也別忘了自己身嬌肉貴經不得太多勞累,如果大人想要和我一個小小的婢女鬥氣,完全沒必要拿自己的身子骨做籌碼,不過如果大人真的想白天和夜裡都在這守著,奴婢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麼。”
本以為自己的刁難定會給她帶來難堪,不料這秦月汐的口齒居然如此伶俐,害得季凌瀟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與她對峙。
不過,有句話他可是很在意的。
“本官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你一個婢女鬥氣了?”
“大人的確沒說過這話,但大人上次在這裡的教誨已經讓奴婢謹記於心,為了避免給大人的日常生活造成困擾,奴婢覺得適當的躲在大人的眼線,對大人來說,應該會是個不錯的決定。”
季凌瀟不禁挑高眉頭,“此話怎講?”
“大人,奴婢真的很需要這份差事。”
“本官有說過不給你這份差事了?”
您是沒明說,不過您上次話裡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再明顯不過了,您懷疑我之所以會來季府當差是想勾引您上床成為您的人。
眼前這張臉對秦月汐來說,那就是夢魘的存在。
不管裝在他體內的靈魂到底是季凌瀟還是赫連璟聿,此生此世,她都不想再和這個男人產生任何交集。
如果不是遲遲找不到墨妖妖的下落,她也不會委屈自己繼續留在這麼個地方為奴為婢。
秦月汐心裡想什麼季凌瀟自然是看不到。不過,從她的臉上,卻讓他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上次對她所說過的那番話,似乎讓她很介意。
“秦姑娘,如果之前本官誤會了你什麼,那也是無心之舉……”
“大人不必這麼說,因為事後奴婢的確從旁人的口中得知,這玉洲城裡有不少大戶人家的姑娘,為了博大人青睞,揹著家裡偷偷來大人府上試圖接近大人,所以大人之前會把奴婢也當成那些人中的一員倒也在情理之中。不過……”
就在季凌瀟沉浸在她清脆悅耳的聲音中時,對方語氣一變,漂亮的唇邊也盪出一道倨傲的淺笑,“這世上或許有許多姑娘都在暗地裡愛慕著大人的人品及才華,但大人不能期盼每一個女子,都能用相同的心思和目光來看待大人散發出來的光茫,比如奴婢……”
說到此處,秦月汐戲謔的看了他一眼,“就一點也不想和大人之間扯出任何曖昧,所以大人完全不必擔心,奴婢在府上當差的時候,會對大人產生不該有的遐想。”
不等季凌瀟反應過來,就見秦月汐微微福了福身子,輕聲細語道:“大人先忙,奴婢告退。”
那修長曼妙的身影,就像一抹輕紗,來得無聲,去得飄然。
有生以來,季凌瀟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吃癟。
他從來不知道,這世間竟有秦月汐這等伶牙利齒得理不饒人的人物存在。
也許自幼所生長的環境讓他的人生進展得太過順利,錦衣玉食再加上父母及姐姐的種種疼愛,這讓他自幼便產生了一種極度的優越感及自負感。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會遇到一個像秦月汐這樣的姑娘。
她可以一邊對他露出溫潤婉約的笑容,一邊用世間最犀利的字字句句來諷刺著他的自作多情。
想到此,季凌瀟無聲的笑了起來。
這個秦月汐,倒是個極有意思的人物。
就這麼傻傻呆呆的在書案前坐了良久,回過神的時候,起身,從一個裝有機關的暗格裡,拿出一本線釘的老黃曆。
這老黃曆和其它黃曆沒什麼區別,裡面所記載的,都是些婚喪嫁娶方面的傳統。
就連封面也舊得令人不堪入目,不過對季凌瀟來說,這可是他好不容易得到手的一個寶貝。
老黃曆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寫了三個大字——桃花歷。
之所以這個平凡的老黃曆會被他稱之為寶貝,這還要追塑到幾個月前。
當時他正在逛書攤,無意中看到這本老黃曆的時候,竟對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擁有感。
腦子裡彷彿有一道奇怪的聲音不斷的對他說,“買下來,買下來,買下來……”
就這樣,季凌瀟鬼使神差一樣就把這本老黃曆買到了府上。
回來之後,他很意外的發現,這書裡原本的字跡全都奇蹟般的消失了,唯一還殘留著的,便是書頁上寫著的桃花歷三個大字。
季凌瀟很是震驚,起初還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便仔仔細細的翻開每一頁,試圖從這本書中找到什麼玄機。
可還沒等他得到答案,更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
他發現,當自己翻開書頁的時候,竟有一個聲音不斷的重複,“寫字,寫字……”
他不明所意,竟真的抬起筆,在空白書頁上寫了幾個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個字剛剛寫完,他就驚訝的發現,那本空白的書頁居然可以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我是天上的神仙,恭喜你,你很幸運的得到了老天爺賜予給你的寶貝,桃花歷。千萬不要懷疑你的眼睛,沒錯,你的確遇到了奇蹟,所以未來的日子裡,希望我們之間可以相處愉快。
起初,季凌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畢竟凡塵俗世,關於神仙的存在只不過是書本上記載著的一種傳說。
可他萬萬沒想到,睡了一覺之後,當他再翻開這本桃花歷,並且在上面寫出自己問題的時候,這桃花歷居然會一五一十的回答著他的每一個問題。
慢慢的,季凌瀟終於相信自己成了被上天所眷顧的幸運兒。
從那以後,每當他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時,便會求助於這本桃花歷,而這本桃花歷果然不負他所望,會認認真真回答著他提出來的每一個問題。
雖然這些問題都是關於治國方面的,但不可否認,季凌瀟從這本桃花歷中確實學會了很多本事。
此時,他慢慢翻開桃花歷,竟突發奇想的,將自己對秦月汐這個神秘姑娘的想法,慢慢寫到了桃花歷之內。
當他寥寥幾筆寫完之後,只見上面回應他的字跡出現得十分爽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千萬記住一句話,越是漂亮的姑娘,越是不可相信。
看完這幾個字之後,季凌瀟微微皺起眉頭。輕輕合上神秘桃花歷,閉上眼,回想著秦月汐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第一次他覺得這本桃花歷所回答給自己的答案,也許並非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