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晴方好_第3章 我看着那雙手
我看著那雙手,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舊疤,手指關節也有薄薄的繭,不像是做粗活留下的。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
“明天繼續練,練到你不哭為止。”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劉豆豆。”
我回頭:
“什麼事?”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今天那個菜,其實還行。”
我轉身進屋去了。
但我沒忍住,在灶房裡悄悄翻出了鹽罐,放在了灶臺上順手的地方。
晚上躺下來,外頭蟲鳴陣陣,風把窗紙吹得輕輕響。
我盯著頭頂的房梁。
沈渡以前,每天晚飯後會在院子裡拿根樹枝教我寫字。
我有點笨,他教得也不認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有時候忙起來就忘了。
他教我的第一個字,是我自己的名字——豆豆。
兩個字,寫起來不難,但我總是把第二個“豆”寫歪,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描了好幾遍,最後也沒描正。
他說,沒事,慢慢來。
結果還沒慢慢來,他就走了。
我到現在,寫自己的名字,第二個“豆”還是歪的。
我在被窩裡動了動。
想這個做什麼。
人走了就走了,日子又不是不能過。
4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璟的按豬也越來越熟練。
第二天,豬一叫,他又哭了。
第三天,豬叫了兩聲,他忍住了,但眼眶是紅的。
第四天,豬叫了,他沒哭,但手抖得厲害,我刀都沒法下。
我站在豬圈裡,看著他抖如篩糠的手,深吸了一口氣。
五十兩。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了。
第五天,我正準備進豬圈,他已經先進去了,兩手按住豬頭,閉著眼睛,嘴裡像是在默默數什麼。
豬嚎了一嗓子,他手沒松。
我刀下去,乾淨利落。
收了刀,我看了他一眼:
“行了。”
就這兩個字,他卻像是被誇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眼淚掉下來了。
我盯著他,心裡那口氣還沒喘勻:
“你怎麼又哭了?”
“高興的。”
他吸了吸鼻子。
王嬸路過我家豬圈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在哭,以為出了什麼事,扒著牆頭往裡看,就看見阿璟紅著眼眶按著豬,我站在旁邊磨刀。
下午我去河邊挑水,那幾個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張嬸先開口,一臉八卦:
“豆豆啊,你那個新買的男人,怎麼按個豬還要哭啊?”
我放下水桶,想了想:
“他感情豐富。”
張嬸:
“......什麼叫感情豐富?”
“就是容易哭。”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王嬸湊上來:
“豆豆,你說你,沈渡剛走,你就去買了個男人回來,這也就算了,怎麼買了個這麼......這麼......”
“這麼什麼?”
我問。
王嬸一時找不到詞,李嬸幫她接上:
“矯情的。”
我想了想,點頭:
“貴有貴的道理。”
張嬸不解,
“愛哭有什麼貴的?”
“肩膀寬。”
我說。
我挑起水桶走了。
進了院門,把水放下,拍了拍手,心裡那點火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倒是阿璟,那天傍晚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晚飯的時候一直悶著臉不說話。
我給他盛粥,他接過去,悶悶地開口:
“我不只會哭。”
我看了他一眼,反而是一點好笑:
“我知道。”
“你知道?”
“肩膀寬,力氣大,”
我說;
“最重要的是,長得俊啊!”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喝粥。
但我眼角餘光瞥見,他耳朵有點紅。
吃完飯,我在灶臺邊收拾,阿璟站在灶房門口。
我側頭看他:
“有事?”
他遲疑了一下,開口:
“你的手受傷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有道口子,結了道淺淺的血痂。
“沒事,小傷。”
我以為他回去了,結果轉身的時候,發現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條撕成細條的布。
他走過來,低著頭,拿起我的手,開始給我纏。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沒料到他會做這個。
他不太會纏,手法笨拙。
可他很認真,眉頭微蹙,眼神專注,一圈一圈纏得仔細。
我有點想哭
纏好了,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好了。”
他說。
我低頭看了看那道歪歪扭扭的布條,抬起頭,把今天灶臺上剩下的半塊糕遞給他:
“吃吧,練了這幾天辛苦了。”
他看著那塊糕,接過去捏在手裡,輕輕道:
“謝謝。”
身後他往西屋走的腳步聲慢慢遠了,我把燈吹了,摸黑躺下。
黑暗裡,我盯著頭頂的房梁,突然想到沈渡。
沈渡在的時候,我受傷,他會說,哎呀要小心。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當時覺得這很正常,現在想想,好像也沒那麼正常。
5
有時候我去鎮上賣肉,阿璟會跟著一起去,幫我挑擔子。
他挑擔子的姿勢不太對,肩膀壓得高,像是從來沒幹過這種活,我給他糾正了兩回,他認真記著,第三回就好多了。
我想,阿璟這個人,失憶前一定是哪家的公子少爺。
等他家裡人找來了,說不定還會給我一筆銀子當報酬呢。
我們村裡人吃飯,端起碗就走,站著吃,蹲著吃,坐門檻上吃,都行。
阿璟每回吃飯,都要規規矩矩坐在桌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吃完還要把桌子擦一遍。
我有一回端著碗站在灶臺邊吃,他看了我好幾眼,最後忍不住開口:
“坐下吃。”
我看了他一眼:
“站著吃怎麼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