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晴方好_第1章 我男人跑了
我男人跑了。
臨走前,他給我留了五十兩銀子。
我就是個刀豬的村婦,他也不過是隔壁村來的外鄉人,說是娶我,但就留了張婚書在我手裡。
我坐在門檻上,把銀子數了三遍。
五十兩,這是個大數目。
夠買好多頭豬,也夠在鎮上租半年鋪子。
沒有男人的女人,在這村裡,抬不起頭。
於是我揣著五十兩,去了鎮上的人牙行。
牙人給我指了七八個,我一個個看過去,在角落裡看見一個——
臉上被髒泥糊住了,但是他的肩膀很寬。
娘說肩膀寬的男人力氣大,能按豬。
“就他了。”
1
沈渡走的那天,我剛刀完一頭豬。
手上的血還沒擦乾淨,他站在豬圈門口,微笑著說:
“豆豆,我要走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渡這個人,生得白淨俊朗,卻手無縛雞之力。
他第一次見我刀豬的時候嚇得兩天沒吃下去飯。
我當時就覺得奇怪,這樣的人,怎麼會跑來我們這種窮村子。
後來他說他是外鄉人,沒有親人朋友,在我們村借住。
王嬸給我們說媒的時候,我沒多想,反正我也是個孤兒。
婚書按了手印,他就住進來了。
說是夫妻,但我們沒有辦過婚禮,他住西屋我住東屋,連被窩都沒捱過。
村裡人當我們是夫妻,我有時候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算不算。
但他確實住了將近一年。
這一年他幫我劈過柴,幫我去鎮上馱過豬飼料,有時候我忙不過來,他也會搭把手。
就是不太像個男人該有的樣子——力氣不大,又怕血,豬圈都不太敢進。
我跟他說,你來按豬頭,我來動刀,快些。
他當時臉色一白,但還是進去了,捏著鼻子把豬頭按住,眼睛閉得死緊,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什麼。
我沒聽清。
現在想想,他那時候嘟囔的,大概是在罵我。
“去哪兒?”
“回去。”他頓了頓,“我原來的地方。”
我這才抬起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認真看了他一眼。
他神情有些彆扭,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又像是覺得自己其實沒做錯,只是場面有些難收。
我見過這種神情,村口趙屠夫賣豬肉缺斤少兩被人抓住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
他從袖裡摸出兩樣東西,放在豬圈的木欄上。
一張紙,一個布包。
“和離書,還有五十兩。”他說,“這些你拿著,往後的日子夠用了。”
紙上的字我認得幾個,婚書我見過,和離書頭一回見,但大概意思我明白。
我又看了看那個布包,捏了捏,沉甸甸的,是銀子沒錯。
“為什麼要走?”我問。
他沉默了一下,說:“我原來的地方,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完。”
我等著他說下去,他沒有。
我也沒有再問。
說實話,我們兩個過了將近一年,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他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以前做過什麼。
我問過兩回,他都是笑著把話岔開了。
我是個刀豬的村婦,沒讀過書,但我不傻。
一個人不願意說的事情,你再問也問不出來。
我把和離書拿起來揣進圍裙口袋裡。
“行。”我說。
沈渡好像有些沒料到我這麼痛快,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走的時候,我送到了院門口。
我先開口了:
“走好。”
他走了。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然後回屋,坐在門檻上,把那五十兩銀子倒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再數了一遍。
五十兩,沒少。
我把銀子重新裝回布包,壓在枕頭底下,出去把今天剩下的活幹完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隔壁王嬸端著碗來串門,一進門就看見西屋的東西少了一半,愣了一下。
“沈渡呢?”
“走了。”
王嬸眼睛睜大了:
“走了?去哪兒?”
“回他原來的地方。”
王嬸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看我的眼神帶著些憐憫:
“哎,豆豆啊,你這孩子命苦......”
我喝了口粥,打斷她:
“嬸子,你吃了嗎?沒吃在這兒吃。”
她一噎,沒再說下去。
後來她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灶臺邊,想了很久。
沒有男人的女人,在這村子裡,日子不好過。
還有一件事——
我一個人,按豬不方便。
刀豬這活,最難的不是動刀,是按豬。
豬一叫喚,四條腿亂蹬,力氣大的很,一個人按不住,刀下去就容易出岔子。
沈渡在的時候,力氣雖然不大,但好歹是兩雙手。
我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再買一個男人。
人牙行鎮上就有一家,專門買賣人口,有丫鬟小廝,也有壯勞力。
我把枕頭底下的布包又拿出來捏了捏。
明天一早,去鎮上。
2
鎮上的人牙行,我以前路過過幾回,但沒進去過。
一進門,裡頭的氣味有些難聞,我皺了皺眉,站在門口掃了一眼。
牙人大概是看出我是個莊戶人家的打扮,笑得不太熱情:
“姑娘買人?”
“買男人。”我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換了副笑臉:
“買男人好說,買來做什麼?幫工?”
“刀豬。”
他領著我往裡走。
牙人一個個給我介紹,說這個力氣大,說那個手腳勤快,我聽得有些不耐煩,眼睛自己在人堆裡掃來掃去。
太瘦的不行,按不住豬。
手小的不行,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