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晴方好_第2章 我正挑得煩
我正挑得煩,目光往角落裡一掃,頓住了。
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
臉上糊著泥,衣裳破舊,頭髮也亂,看著落魄得很。
但我沒看臉,我先看的是他的肩膀。
寬。
我娘以前說過,挑男人先看肩膀,肩膀寬的力氣大,能幹活。
我娘這輩子的經驗,我一向覺得有道理。
我抬手指了指那個方向:
“那個,多少錢?”
牙人順著我手指看過去,表情微微一變,壓低聲音:
“姑娘,那個不太合適......”
“哪裡不合適?”
“他......來路有些不清楚,又不記得自己是誰,問什麼都答不上來,姑娘買回去,指不定是個麻煩。”
我想了想:
“力氣大嗎?”
牙人:
“這倒......看著應該大。”
“能幹活嗎?”
“這......應該能。”
“那就行了。”
牙人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走過去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他的臉——泥蹭掉了一塊,底下的皮膚生得很白,眉骨高,鼻樑直,就是眼神有點茫然,愣愣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在他跟前蹲下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順著肩膀往下摸了摸。
他猛地回神,低頭看著我。
“你在做什麼?”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
“看看你結不結實。”我說。
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呢?”
“結實就買你回去。”
他又沉默了更長時間,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結果他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買回去做什麼?”
“刀豬。”
我站起來,轉頭看牙人:
“多少錢?”
牙人伸出一個巴掌:
“五十兩。”
五十兩,正好是沈渡給我的那些。
我把布包掏出來,數了銀子放在牙人手裡,牽著人就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劉豆豆。”
他點了點頭,又問:
“我叫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他搖頭。
我想了想,突然看到了他衣袖上依稀有一個璟字。
沈渡教過我,不認識的字就讀認識的那半邊。
“那你就叫阿璟吧。”
他愣了一下,輕輕重複了一遍:
“阿璟。”
“行。”
我說,“走吧,阿璟,回家了。”
3
回到村裡的時候,正是傍晚。
我牽著阿璟從村口走進來,迎面碰上王嬸拎著菜籃子往回走。
“豆豆啊,這是......”
“我買的男人。”我說。
王嬸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買的......男人?”
“嗯,幫我刀豬的。”
“可憐的豆豆,男人走了人也瘋了......”
王嬸捂著嘴,搖搖頭走了。
我推開籬笆門,讓阿璟進去。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裡。
我給他指了西屋:
“你住那間吧。”
他應了一聲,進去了。
我去灶房燒飯。
煮了一鍋粥,炒了兩個菜,端上桌的時候,阿璟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
臉上的泥擦乾淨了,頭髮也重新束好了,這一收拾,我才看清楚他生得有多周正——眉眼深刻,臉型好看,坐在破桌子邊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在他對面坐下,盛了粥推過去:
“吃吧。”
他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吃了兩口,他停下來,抬頭看我:
“你手藝不太好。”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說什麼?”
他指了指碗裡的粥:
“有點淡。”
我在心裡把他扔進豬屎裡滾一遍。
他一個我買回來的男人,有什麼資格嫌菜淡?
但我沒說話。
因為他是對的,我今天忘了放鹽。
“就這樣吃。“我說。
他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了。
吃完飯,我跟他交代明天的事情:
”明天一早,我教你按豬。“
”按豬?“
”對,你來按,我來動刀,兩個人快些。
“
他沉默了片刻,問:
”不按豬可以嗎?“
”不可以。“
”為什麼一定要我按?“
”因為我花了五十兩買你。“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
”我買的你,憑什麼不能使喚。“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悶悶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把他叫起來了。
他睡眼惺忪跟著我進了豬圈,站在那頭黑豬跟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頭豬也抬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鼻。
”怎麼這麼大。“
阿璟開口,。
”這還不算大,我還養過三百斤的大豬呢,那豬的尾巴比你的胳膊都粗。“
我把按豬的位置給他比劃了一下,
”兩手按住豬頭,壓下去,別松,等我動刀。“
他擼起袖子,彎下腰,慢慢把手放上去。
豬動了一下。
”別抖。“
我說。
”我沒抖。“
他嘴硬。
我準備好了刀,點頭:
”好,按住了。“
他兩手用力壓下去。
豬不樂意了,掙扎了一下,嚎叫起來——
我刀還沒動,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抽泣。
我扭頭看過去。
阿璟還按著豬,但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一滴接著一滴,砸在豬背上。
豬:......
我:......
”你哭什麼?“
他哽了一下,聲音發顫:
”我也不知道。“
我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長嘆了一口氣,把刀收了回來。
五十兩,買了個見豬就哭的。
我虧了。
但豬還是得刀,我想了想,去隔壁把王叔喊來幫了個忙,對付完了今天的活。
王叔走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豆豆啊,你新買了一個男人啊......“
”對呀。“
我歡喜地說。
我回到院子裡,阿璟正坐在豬圈門口的石頭上,兩手撐著膝蓋,眼眶有些紅。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問: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想了很久,搖頭:
”不知道。“
”家在哪裡?“
”不知道。“
”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又想了很久,還是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