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垂花_第3章 說完
」
說完,我利落地繫好衣帶,抱起枕頭被子就打了個地鋪,背對著他躺下了。
後半夜。
他又不知從哪兒聽來一堆軍閥混戰時的鬼故事,非摁著我聽他講。
燭火搖曳,他從亂葬崗的白影講到廢棄軍營半夜的哭聲,越說越起勁。
「膽子這麼小,還敢跟我較勁。」
黑暗裡,他聲音裡帶著得逞的悻悻。
我咬唇,心一橫,索性順了他的意。
「啊!」我驚叫一聲。
隨即,整個人直接從地上竄起來,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
身子恰到好處地輕顫著,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別說了,別說了。」
眼淚更是說掉就掉,明晃晃的幾滴,直接砸進他頸窩裡。
他渾身猛地一顫抖,舉在半空的手頓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笨拙地落在我背上。
「...真嚇著了?」
當然是假的。
我悄悄彎起了嘴角。
「好了好了...老子不說了。」
翌早,桃子喊醒我去吃早飯。
許是難得見季晏辭沒出去鬼混,季老爺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穿絳紫色旗袍的二姨娘笑著打趣,「咱們晏辭少爺這是...知道著家了?」
旁邊幾位姨娘也立刻笑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嬌聲軟語地打起了圓場。
季晏辭抬起頭,惡狠狠地一笑:「諸位姨娘的舌頭若是不打算用來吃飯...我不介意幫你們摘了。」
坐在我旁邊的四姨娘借夾菜的功夫,傾身過來,在我耳邊快速說了一句:「後廚剛做的甜羹,老爺最近愛吃甜的。」
嫁進這深宅大院,戲總得做足。
再不情願,面上也得扮好一個溫順媳婦。
於是,我裝作若無其事似地站起身,微微一笑:「父親,姨娘們,廚房做了甜羹,甜潤解燥,我給大家端來嚐嚐。
」
我從廚房端來幾碗溫熱的甜羹,依次放在他們面前。
季老爺嚐了一口,點了點頭,幾位姨娘也開始跟著小口品嚐。
「少夫人真是貼心,知道我們老爺愛吃甜的,這熬得真香。」三姨娘捏著塊絲綢帕子,掩在唇邊,咯咯地輕笑著。
我也將一碗甜羹輕輕放在了季晏辭的手邊。
他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動作。
「嚐嚐?」我站在身邊,聲音儘量放得輕柔,「後廚精心熬製的,父親都說好呢。」
幾位姨娘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瞟過來,帶著看熱鬧的興味。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冷著臉,到底還是舀起一勺,送進了口中。
正當我也準備坐下時,耳邊突然傳來「啪嗒」一聲響。
我抬起頭,正好撞見季晏辭臉色猛地煞白,脖子上、手上瞬間冒出一片嚇人的紅疹。
我唰地站起來,衝過去扶住他。
看他喘氣越來越急,我徹底慌了:「這是怎麼回事?來人!快喊醫生啊!」
季老爺頭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用方巾擦了擦嘴角,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飯桌。
桌上幾個姨娘互相遞了個眼色,二姨娘這才「哎呀」一聲,故作驚訝。
「呀,少夫人不知道嗎?晏辭他吃不得這呂宋芒,上次沾了一點就渾身起疹子,喘不上氣。我們還以為這稀罕物,你定會先問清楚呢!」
6
「我可不是...來沖喜的。」
我坐在季晏辭床邊,斟酌著詞句。
幸好季家一直備著私人醫生,來得及時。
他身上的紅疹已經消退了大半,但臉色依舊蒼白。
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眼皮上,嘴角突然輕輕上揚。
「之前不是挺威風的麼,又是搶煙又是嗆聲的。
現在就因為一碗甜羹,洩氣了?」
「拜託,人命關天啊...」我沒好氣地嗆他。
我其實做好了心理準備。
想著最多不過是被她們在背後說幾句閒話。
我真沒想到她們會做出這種事。
而且季老爺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這種事他見多了似的。
「你過敏,下次記得別吃。」我悶聲說道。
他緩緩放下擋著眼睛的胳膊,露出一雙桃花眼。
「我知道我過敏。」他放下胳膊,扯出一個頑劣的笑。
「我爹也知道。他們不過是想讓我吃點苦頭,看你出醜。」
我氣得一拳捶在他??口上:「你不要命了!還是說你也想看我認栽、盼著我滾出季家,才故意吃的?」
我越說越急,聲音都發顫:「你要是也想擠兌我走,犯不著拿自己的命來賭!」
季晏辭沉默很久。
「老子是渾,但還沒渾到那地步。」
「雖說沒讓你救,可你確實救過我一命。而且,飯桌上那種場面,我要是當場拆你的臺,那我成什麼了?」
輪到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著,語氣拽裡拽氣,吊兒郎當:「再說了...那碗甜的是你端來的。」
7
身上的紅疹剛消,季晏辭又沒影了。
桃子打聽回來,說這幾天,他人又在賭場裡泡著。
我聽著心裡發沉,忍不住問:「家裡...就沒人管管他?」
桃子湊近了些,聲音很小:「夫人,您還沒看出來嗎?老爺和姨娘們從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去的。」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忍:「說句難聽的,就算少爺真在外頭被人打死了,只怕季家也沒幾個人會當真掉眼淚。」
我聽著,心裡感到惋惜。
宅子裡幾個年長的下人偶爾提起過。
季晏辭從小很有天分。
無論是打算盤、記賬目,還是作文章、讀洋文,他都學得飛快,一點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