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_第2章 沈驚寒面色微白
沈驚寒面色微白。
他不敢與我對視,顧左右而言他道:
「我也送了他方山露芽,只是同僚間的日常往來,算不得賄賂。便是郡主知曉了,我也自有說法!」
我問的是碾碎的情分。
他答的是緊握的權柄。
不過五年,我們已陌生到了話不投機的地步。
我哂笑一聲,再次問道:
「我是問,那項圈去了何處?」
沈驚寒啞然。
他答不出來,我替他答了。
「在別苑小姑娘纖細的脖頸上!」
「人魚貌美,灼華項圈著實配她!」
沈驚寒瞳眸中閃爍著心虛的逃避。
我終於冷了聲線,一字一句道:
「可沈驚寒,我趙鉞也絕無可能要別人挑剩的。」
4
一語落下,滿室死寂。
沈驚寒低垂著眉眼,兀自轉著手上的玉扳指。
那是他一貫沉思時的動作。
他沒有恐懼,也沒有愧疚。
而是沉思,如何解決我這個問題與麻煩。
屋外的風沙沙作響,一院合歡亂落如紅雨。
那是我與沈驚寒成婚那年,他親手種下的。
他說,葉葉交同心自契,枝枝相綰不分開。
可不知為何,合歡樹幹今歲入春時莫名生了蟲。
一樹還未完全綻放的合歡,便紛紛揚揚落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突然變了的人心,和突然生了蟲的樹一樣,是在無聲之中有過預兆的。
譬如,更顯枯黃的葉子,與沈驚寒推遲的歸期。
半晌,沈驚寒才舒了口氣緩緩走至我身側,自顧自拿起髮簪,一邊插進我鬢邊,一邊溫聲道:
「江南時興養獸人,我拒絕不了同僚的好意。但你放心,我既不會給她名分,也不會容她招搖到你跟前來。」
聞言,我回過神來,抬眸看他時,驟然腦袋一歪。
要插入我髮間的簪子,空落落地停在了沈驚寒指尖。
「如何養?是當一條魚泡在池子裡那般養,還是當作解語花般錦衣玉食地養?」
沈驚寒心虛,將髮簪啪的一聲扔在了茶桌上。
俯視著我唇邊的諷刺,他眉宇間籠上了淡淡的不耐:
「妒婦不可取,阿鉞,別鬧。」
曾經,他說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飲,是作為男人的深情。
如今,他沉溺溫柔鄉,不念舊情嬌養外室,卻斥我善妒。
我輕笑一聲,帶著嘲諷將那根拴在人魚脖頸上的細鏈,推到了沈驚寒面前:
「可惜,在刮骨的尖刀和餘生的富貴裡,她是條聰明的魚,選了後者。」
「你的深情,一文不值!」
那是一條被漁民捕獲的美人魚。
幾經輾轉買賣,其中屈辱苦楚,唯有自知。
在她跟著沈驚寒的船隻回京時,我便收到了訊息。
在沈驚寒入宮述職時,我的陪嫁嬤嬤已經去了別苑。
剪斷了人魚脖子上的細鏈,著船隻親自送她回了東海。
太子驟然暴斃,父親與世長辭,我趙家是大不如從前。
可百年世家養出的底蘊與手段,還輪不到他一個新貴欺辱到頭上。
男人犯的錯,不該只有女人吃苦果。
哪怕是一條身不由己的魚,我還是給了她選擇的餘地。
她識時務,我高抬貴手,皆是見好就收,如何不算雙贏。
沈驚寒聞言,一瞬間面色慘白,冷眸看我時,他衣袖下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逼她?你怎敢!」
我起身,冷冷地留下一句:
「三日後,昭兒生辰,你這個做父親的,當儘早準備上你的賀禮。」
「畢竟,我沒逼你,便是念了舊情。
」
我拖著長裙而去,春風十里,掃過薺麥青青。
他不是他,我也不是我!
5
昭兒的生辰,出了我父親的孝期,辦得極其熱鬧。
高朋滿座,笑語喧闐,觥籌交錯間,絲竹不絕於耳。
直到宴席過半,水榭之上,輕紗漫卷,燈火映光,緩緩走出一道身著薄紗的婀娜纖影。
她廣袖舒展時如流雲出岫,輕旋時似落梅紛飛,足尖點地,步步生蓮。
沈驚寒呼吸一頓,死死盯著那道倩影,酒水漫出而不自知。
我沉下眸子,與胡嬤嬤對視了一眼。
從她微皺的眉頭,我便知曉,那條魚偷游回來了。
直到那倩影緩緩轉身。
輕紗遮住的面容上,唯獨露出了眉心的一顆潔白珍珠。
沈驚寒的杯盞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唇瓣微顫,滿目疼惜。
他在不平。
為那衣不蔽體的人魚感到屈辱與痛心。
嬤嬤氣得銀牙緊咬。
我們的婦人之仁,被狡猾的魚擺了一道。
她以退為進,今日大庭廣眾之下屈辱地捲土重來,必不會體面收場。
不等嬤嬤退身應對,那翻飛的幔簾突然起火。
被困在水榭的女子滿面慌張,一個不慎跌落在地,而後渾身瑟瑟再也起不來身。
沈驚寒急了。
揮落昭兒拽著他的手,不顧一切衝向水榭。
我一把攥住他的寬袖,語氣冰冷:
「她自有護衛相救,賓客滿座,你要拂落我的臉面?」
他回望我,眼底的憤恨與怨懟,比火苗躥得都高。
「趙鉞,丟下你那虛偽的臉面吧,那是一條命!」
他狠狠揮落我的手,甚至喝退下人,親自撲進火海里,將那薄紗蔽體的女子緊緊摟在懷裡。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淡漠。
衝下人掀了掀眼皮,我便帶著浩浩蕩蕩的賓客出了院子。
下人便躲在人後,意會地在撲火時故意撞倒立柱,直直往二人身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