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入夢：他與城的光_第4章 母親的草帽
第4章 母親的草帽
週三下午，江沅正在辦公室修改方案，手機突然響起。
”沅沅啊，我到海城了！”母親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
江沅手中的鉛筆掉在桌上：”媽？你說什麼？”
”我在你們小區門口，保安不讓進，說要有業主同意。”母親的聲音有些喘，”你王嬸給我買了手機，教我用微信，我就照著導航來了...”
江沅腦子嗡的一聲，抓起包就往外跑：”媽你等我，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江沅在小區門口看到了母親。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腳上是沾著泥土的布鞋，身邊放著三個大蛇皮袋，還有一個用床單包著的大包。
”媽！”江沅跑過去，”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母親看到她，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想給你個驚喜。你王嬸說海城大米貴，我給你帶了自家種的，還有你最愛吃的臘肉...”
江沅看著母親被蛇皮袋勒紅的手，鼻子發酸：”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拿上車的？”
”你李叔送我去的鎮上車站，一路上好心人幫忙。”母親拍拍蛇皮袋，”都是你愛吃的。”
保安狐疑地看著這對母女：”江小姐，這位是...”
”我媽。”江沅趕緊解釋，”從老家來看我。”
保安這才放行。母親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一眼蛇皮袋，江沅只好找了個拉貨的小哥幫忙。
電梯裡，母親不停地打量江沅：”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哪有，我吃得很好。”江沅撒謊，她最近為了趕方案，經常一天只吃一頓飯。
母親摸摸她的臉：”黑眼圈都出來了。工作很累吧？”
江沅租的是一居室，母親一進門就皺起眉頭：”怎麼這麼小？還這麼貴？”
”海城房子都貴。”江沅把蛇皮袋拖進來，”媽你坐，我給你倒水喝。”
母親卻顧不上休息，開始從蛇皮袋裡往外掏東西：臘肉、幹筍、自家磨的米粉，甚至還有一包用塑膠袋包著的土雞蛋。
”媽，”江沅看著很快堆成小山的特產，”我吃不了這麼多...”
”給同事分分。”母親說著，突然壓低聲音，”沅沅，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江沅手一抖，水杯差點掉地上：”什麼？”
”你王嬸說，看到有個男人送你回家，開的車很貴。”母親的眼神變得嚴肅，”沅沅，媽不是老封建，但咱們農村出來的，要認清自己幾斤幾兩...”
江沅的臉一下子紅了：”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母親坐在她的小床上，”你爸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讓你...”
”媽！”江沅打斷她，”我們只是工作關係。”
母親嘆了口氣：”沅沅，媽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有錢人...不是咱們能高攀的。”
江沅正想解釋，門鈴響了。
她開啟門，看到程遠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幾個精緻的紙袋。
”程總？”江沅愣住了。
程遠今天沒穿西裝，簡單的白襯衫配牛仔褲，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路過你公司，聽說你請假了，過來看看...”他的聲音在看到屋內的景象時戛然而止。
母親站在江沅身後，手裡還拿著一包臘肉，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警惕，變化得飛快。
”這位是...”程遠很快恢復鎮定。
”我媽。”江沅小聲說，”從老家來看我。”
程遠立刻露出笑容，向前一步：”阿姨好，我是程遠，江沅的...合作伙伴。”
母親上下打量著程遠，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手錶上——江沅在網上見過，那個牌子最便宜也要幾十萬。
”你就是...”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送沅沅回家的那個人？”
程遠看了江沅一眼，坦然承認：”是我。阿姨剛來海城？路上辛苦了吧？”
母親沒接話，而是把江沅拉到一邊，用方言小聲說：”這就是那個開豪車的？”
江沅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遠卻像是沒感覺到氣氛的尷尬，把手裡的紙袋放在桌上：”阿姨第一次來海城，我帶了點特產...”
母親看著那些精緻的包裝，表情更加複雜：”我們農村人，吃不慣這些精細東西。”
”媽！”江沅急了，”程總是好意。”
程遠卻笑了笑：”是我考慮不周。阿姨應該累了，我先不打擾，改天...”
”不用改天。”母親突然說，”小夥子，我們談談。”
江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十分鐘後，三個人坐在江沅的小客廳裡，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母親堅持要泡茶，用的是她從老家帶來的粗瓷杯子，茶葉是自家種的。
程遠雙手接過茶杯，喝得很認真：”好茶。”
”比不上你們有錢人喝的。”母親說得很直接。
江沅在桌下拽母親的衣角，母親卻像沒感覺到。
”阿姨，”程遠放下茶杯，”我知道您擔心什麼。”
母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和江沅...”程遠看了江沅一眼，”確實不只是工作關係。我喜歡她，但我也尊重她。”
江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親卻笑了，那笑容讓江沅心裡發毛：”喜歡？小夥子，你知道我們沅沅一個月工資多少嗎？知道她住這種房子要付多少房租嗎？知道她...”
”媽！”江沅站起來，”別說了。”
程遠卻握住江沅的手：”阿姨，我知道我條件比江沅好，但這不代表我會傷害她。”
母親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圈突然紅了：”沅沅，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
江沅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媽...”
”你王嬸說，村裡現在發展鄉村旅遊，缺設計師。”母親擦擦眼睛，”工資雖然沒海城高，但離家近...”
”媽！”江沅不敢置信，”你要我辭職回老家？”
”不是辭職，是回去發展。”母親說，”你李叔說了，村裡給你開八千一個月，還包住宿...”
程遠突然開口：”阿姨，江沅現在的年薪是二十萬。”
母親愣住了。
”而且，”程遠繼續說，”她的設計才華不是八千塊能衡量的。”
母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你們有錢人的錢，我們農村人拿不起。”
”媽！”江沅哭著說，”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啥問題？”母親的聲音也哽咽了，”你忘了你上大學時，全村人給你湊學費？你忘了你爸生病，是誰借的錢？”
江沅如遭雷擊。
程遠站起來：”阿姨，您和江沅好好談談，我先走了。改天...”
”不用改天。”母親說，”小夥子，我們農村人講究實在。沅沅配不上你，你也別耽誤她。”
江沅看著程遠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突然覺得他們之間橫亙著的，不只是母親的幾句話，而是兩個世界的距離。
那天晚上，母親睡在江沅的小床上，江沅打地鋪。
”沅沅，”母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媽不是不講理，是怕你受傷。”
江沅沒說話，眼淚浸溼了枕頭。
”你爸走的時候，你才八歲。”母親繼續說，”我一個女人，種地、養豬、給人做飯...什麼苦沒吃過？就是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
”程遠不是那種人...”
”有錢人都是一個樣。”母親說，”今天對你好，明天就能對別人好。你王嬸說，她表妹的女兒...”
江沅用被子矇住頭。她突然明白了，她和程遠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身份差距，而是她身後整個農村的重量。
母親帶來的土特產堆在牆角，像一座小山。程遠留下的精緻禮品放在桌上，格格不入。
江沅摸著頭上的草帽，第一次覺得它如此沉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