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當面不識小觀音_第十章 那人陡然色變
那人陡然色變,身旁的死士將人一左一右拿下,挑了珠簾,我信步踏入。
馮鶴臺的脊背不自覺繃直了,我暗暗握緊他的手。
傳聞中的極樂之地。
有西域女子扭著水蛇腰豔舞,雙瞳閃著碧綠的幽光,有奇形怪狀的獸人雜技,有賭坊有酒池,喧囂熱鬧,臺下之人縱情取樂,臺上宛如森羅地獄。血腥氣被更濃的異香掩蓋,被更大的歡笑壓了下去。
戴著虎面的男人正拉扯著被吊在金頂上的俊俏少年,我一把摘下他的面具。
那人又驚又怒地轉向我。
我卻驚喜交加般咯咯笑道,「喲,中書令陸大人好興致!怎麼,令公子的傷好全了?」反手摘下另一人的,「禮部侍郎,張大人不是前些日子才上奏說我『亂禮樂舊法』,自己可真是以身作則啊!」
多麼荒唐。
這些人。這些道貌岸然的,在朝參政的官員。居然官官相護,撐起了這一片人間地獄。
我放聲大笑,笑得不可自抑,有暗哨已然圍了上來,於是身後的死士瞬間拔刀相向,只聽「咣噹」巨響,打頭衝上來的人被掀翻在牌桌上,連帶著撞了燭火,燒起帷幕,眾人終於反應過來。
尖叫、嘶吼、怒罵、奔逃。
「熹華郡主!」
「是那個瘋子!她怎麼來了?」
我所過之處,那些帶了面具的無不驚退三尺之外。
「諸位,獨樂不如眾樂樂,你們不是很喜歡熱鬧嗎?」我環視四周,與每一個驚慌失措的面孔對視,「都給我安上禍水妖孽的罪名了,不陪諸位大人樂一樂,豈不辜負?」
「笑啊,怎麼不笑了?!」
我從袖中抖開畫像,拎著抖如篩糠的中書令,「我找一個人,這個女子,見過嗎?」
「沒有,沒有,郡主,這……這不是您的身邊人嗎?」
我輕描淡寫吐出一字,「殺。」
接著信步走向下一個戴了面具的男人,「認識嗎?」
那人一聲嚎叫,猛地抽出匕首朝我劈來,尚未近身,頸間一涼,血濺三尺。
「鶴郎。」我柔聲說,「看哪些人辱你欺你,今日,統統討回來吧。」
他的劍是我重金求的好劍,即便出手奪命也不留一絲血痕,此刻,馮鶴臺倒提長劍,望著眼前亂成一團的極樂坊,卻微微搖了搖頭。
「太多人了,殺不完的。」他笑意蕭索蒼涼,「且,殺仇而復結仇,什麼時候才是盡頭啊?」
忽然四條硃紅錦緞自樑上飄下,一時間周遭嘈雜都被強大的威壓震懾,那道驚鴻身影翩然落於二層扶欄之上,單足支撐、柔若無骨。
她的右袖空空,左手捉彎刀。
「小郡主,您到底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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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落地,四下供奉和舞女盡皆跪伏於地。而我凝視著丈把開外熟悉又陌生的臉,笑了,「不是你引我前來的嗎?雲袖,不,或許該稱你一聲雲坊主了。」
「我的命和極樂坊,都是您的。」
我瞳仁一縮。
「只要沒有這個礙眼的東西……」雲袖的目光如刀,直直逼向馮鶴臺,「但凡沒有他,郡主便可繼承極樂坊,又嫁於皇族,到時候江山易主,還不是反手之間,可是郡主啊,憑什麼?他憑什麼!?」
我渾身的血開始發冷,「你說什麼?繼承?」
「是。」雲袖從未著如此盛妝,紅唇開合,如盛開荼蘼的花,「極樂坊,是老大人收養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暗中訓練出來的,漸漸有了聲勢,所以……」
「所以你早就接手這一切了?我父親生前可曾說過要囚禁這些人終生?可曾說過要強擄那些孩子?!」我顫聲道,「還是你自作主張?」
「手段不重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郡主!」她更高聲地打斷我,眼中閃爍近乎瘋狂的神色,「十年,郡主,屬下兢兢業業伴您左右十年!一面苦心經營這一切,為的是家主遺訓,為的是成全郡主啊!」
我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馮鶴臺扶住我,面上同樣是震愕到不可置信。
真相被撕裂開,竟是一把雙面利刃。
我看到他眼底升起的霧氣。
雲袖還在不斷逼近我,愈加歇斯底里,「郡主,您看看我的手!他敢不敢為了您做到如此地步,敢不敢為您赴死?連蕭崇也不可靠,遑論馮鶴臺!無妨的,不就是和皇族鬧翻了嗎?繼承這一切,您還是……」
「啪!」
一耳光打出血來,我竟不知自己能如此狠絕。
「繼承這一切?」
「雲袖,你但凡瞭解我,便知道我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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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宋思熹,在九歲那年,我因扛不住拷問間接害死了父親。
漸漸地我知道,父親、先帝、所有牽連其中被殺的人,都不無辜。
而後數年,我行事愈加狠戾,性格愈加莫測。
說實話,我不懂蕭崇的縱容,有幾分是為他所用,有幾分是當年先帝的愧怍,有幾分是情意,但從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便走上了不歸路。
沒有我拷問不出的犯人,我面不改色地看著那些酷刑一重一重地上,實則次次都跌回當年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