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當面不識小觀音_第四章 雲袖乾咳一聲
雲袖乾咳一聲,素淨白麵閃過些許不自然,也不知道她是替我尷尬什麼。
我問馮鶴臺,「夜間風寒,你怎麼杵在這裡?」
「下奴在等郡主。」他將薰香暖爐遞過來,將手中籠著的紙燈籠遞與雲袖,「辛苦姑娘。」而後施了禮便要走。
我一大步上前,自背後抱住他——那衣襟吹透了寒風,不知等了多久。
「馮鶴臺,我累得很。」我軟語道,「你抱我。」
這下輪到他笑了,那笑散漫地舒展在臉上,竟不知是諷我還是自嘲。但最終還是照做了。
下人們見怪不怪,只是行禮時將頭垂得更低。
這頓飯食不知味。
真是討厭,他侍奉得挑不出錯,那張臉說恭順也恭順,說疏離更疏離。在撤了宴席之後,我道,「鶴臺,你再同我講講極樂坊的事。」
他面無表情。
「怎麼啦?」我用鸚鵡最喜歡的羽毛棒輕輕撓他,「你不快活?」在得不到回應之後,我翻身而起,陡然變了臉色,「跪下!」說完甚至不待他反應,一腳踹了上去。
我興頭上來的時候,也曾跟著大內侍衛學了三年武,此番用了十成力,他的膝蓋磕在地磚上,咚地一聲悶響,連帶著撞翻了桌上名貴一套甜白釉瓷器。
滿地狼藉,眾下人稽首在地,寂然無聲。
這不是熹華郡主第一回發瘋,自然也不是最後一次。
「馮鶴臺,」我托起他的臉,下巴上多了一條細長血痕,於是我嫌惡地拿出錦帕擦去,甩在他腳邊,「你掂量清楚了,你還不如那些我銀子買來的公子哥兒,你是自己求著上門當奴才的,除了我,誰能保你?誰敢保你?!」
「衝我耍脾氣,且掂量你自己配不配?」
他緩慢地笑了。
分明是在笑的,他膝行上前稽首認錯,替我撣去下襬的塵灰、奉酒上來,他始終是笑著的,彷彿低微如塵土。
「小郡主說的是。」他含笑揚起臉來問我,「如何您才能消氣?不如再用一次吊索,那些客人們尋歡作樂最喜歡的就是用拇指粗的鎖鏈……我不會死,昏過去可以用井裡鎮的鹽水……」
他的語氣——怎麼說呢?
是一副十足十認命的口吻,平靜而恭順,不帶絲毫波瀾,彷彿那些如同夢魘的刑罰再提一次,要承受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我倏地坐下來,胡亂地抹了抹臉,竟溼漉漉一片。
「鶴臺。」我低聲喃喃,「對不住。我爹孃死後,我就成了這幅樣子。」
是醉了嗎?
我同他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知道我名字的來歷麼?思熹,我娘名熹。她呀,就是個紅顏禍水,早年間在江湖上不知得罪多少人,就這麼著,我爹還敢娶他,你要知道我爹當初官拜三公,權傾一時啊。」
馮鶴臺無言。
「雲袖,我爹怎麼死的來著?」
女子上前來,試圖安撫我,「小郡主,不如今日且歇下……」
我咯咯拍手笑道,「想起來了,是被我害死的!我爹為護著我娘,以殺止殺,外人看來他是治世賢臣,哈哈哈哈,我也被他夫婦二人琴瑟和鳴騙了好多年!」
雲袖素白的面上極力隱忍,聲音卻開始哽咽,「郡主當年才九歲,如何是那群朝臣的對手,他們逼你招供,不是你的錯,老大人在地下也不會責怪郡主的,還請……不要再說了。」
在我怔忡之際,她一揮手,下人們悄無聲息地上前收拾滿地的碎片,連同雲袖一併撤了下去。我抹掉了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子。
「我告給你,傳聞小觀音不是因為那幅拜佛的畫,畫師畫的原是我在菩提樹下,當時有一對小乞兒,我給他們遞桂花豆沙粽,可是爹說傳出去反壞了聲譽,命畫師改的。其實,我曾……我曾……」
那句話在喉中繞啊繞。
我沒說。
他也沒問,只是吹熄了燈燭。
「在我心裡你是小觀音。」
「一直都是。」
6
到了除夕夜,蕭崇下了貼請我進宮赴宴。
他這人實在死板,年年來請,年年我就沒去過,這意思還不夠明白?文武百官見到告狀的正主必然不痛快,我見那些老臉也是一樣。
美男在側,風花雪月豈不好?
街上繁華鼎盛、人流不息,我挽著馮鶴臺一偏頭,嬌滴滴道,「哥哥,我想吃薑汁湯圓。」
「買。」他才上前一步,我第二句在人群中分外清晰地響起,「那嫂嫂會不會吃心難過啊?」
如影隨形的雲袖:……
眾人目光嘩啦啦聚攏過來一大片,不乏竊竊私語。
雲袖面色一白,「無妨。」一面不動聲色地替我擋開人流,壓低聲音,「小郡主,您橫豎編排也沒用,人多眼雜的,屬下不可能離開您半步。」
我扁了扁嘴。
老闆恭恭敬敬地遞來瓷碗,眨眨眼,又補上仨勺。
「除夕之夜,就請我二人吃這一碗湯圓?」馮鶴臺嘖嘖有聲,「沒見過這麼小氣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