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太子去了婢女的房。
笑聲穿牆,紅燭燃盡,我獨坐到天明。
我爹要提刀進宮,我拉住他袖口:“別急。”
翌日我入太極殿,開口——
“求皇上準柳蕊入東宮。”
頓了頓。
“臣女,請和離。”
太子臉色驟變。
他不知道,八十萬鐵騎,只聽我一人的號令。
【第一章】
我自小便知,我將來是要做太子妃的。
三歲那年,宮裡來人送了一隻嵌珠金鎖,上刻“鳳棲東宮”四字。
我娘接過金鎖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轉頭去擦眼睛。
我爹站在廳堂中間,鎧甲還沒脫,半晌憋出一句:“好。”
從那以後,我學規矩,學禮儀,學怎麼給婆母敬茶,怎麼在宴席上不失體面地笑。
十五年。
我把邊關送來的輿圖藏在繡架下面,把兵法抄在女誡的頁縫裡,把我姜令儀本該有的人生,一針一針縫進了那件嫁衣。
大婚那日,鑼鼓震天。
長安城的百姓擠滿了朱雀大街,絹花從二樓的窗戶裡撒下來,落在我的喜轎頂上,簌簌地響。
我坐在轎子裡,掀起蓋頭的一角,看見自己映在銅鏡裡的臉。
胭脂太厚了,堵在毛孔裡,皮膚喘不上氣。
我想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入東宮,拜天地,行禮,敬茶。
蕭懷瑾站在我身側,始終沒有正眼看我。
他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落在趙貴妃身後站著的那個婢女身上。
只一瞬。
但我餘光捕捉到了。
那婢女叫柳蕊。
趙貴妃跟前最得臉的人。三年前替貴妃擋過一刀,左肩上至今留著一道疤。
貴妃待她如半個女兒。
蕭懷瑾待她——
我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團上,聽司儀唱完最後一句吉詞。
夜裡,洞房的門關上了。
紅燭在銅鶴燈臺上燒,燭淚順著鶴嘴淌下來,凝在托盤裡,堆成一小坨。
合巹酒倒好了,兩隻杯子用紅繩系在一起,擱在案上。
酒面映著燭火,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床沿,蓋頭沒掀。
等。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始終沒有停在我的門前。
我聽見隔壁院子傳來一聲響動。
門軸轉動,吱呀一聲。
然後是說話聲——隔著院牆,聽不真切,但那個聲音我認得。
是蕭懷瑾。
我摘下蓋頭。
摺好,放在枕邊。
動作很慢,一個角對一個角,壓出清晰的摺痕。
然後我坐回去,把合巹酒端起來。
兩杯。
我一杯一杯喝完,紅繩纏在指尖,勒出一道淺痕。
酒是甜的,花雕釀的,後味澀。
隔壁的聲音漸漸沒了別的雜音,只剩燭花爆裂的聲響,啪地一聲,又一聲。
我坐在那張鋪滿龍鳳被的床上,開始拆頭上的釵環。
金鳳釵,赤金步搖,點翠髮簪,珍珠流蘇。
一件一件卸下來,擺在妝臺上,排成一排。
頭頂的重量一點點卸掉,脖子終於能直起來了。
紅燭燒到一半的時候,院子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蕭懷瑾的。
是兩個人,一重一輕,一個腳步帶著金屬磕碰聲——那是鎧甲腰釦撞擊腰帶的動靜。
我爹來了。
“嘭——”
門被一掌推開,撞在牆上,震得門閂碎裂。
我爹站在門口,還穿著朝服外罩的半身甲。
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手按在腰間佩刀上,指關節泛白。
我娘緊跟在後面,眼眶通紅,嘴唇咬出血印。
她衝進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聲音發抖:“儀兒,你——他——”
“我知道了。”
我說。
我爹的刀出鞘三寸,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姜伯麟手握八十萬兵權,我的女兒……被一個婢女踩在腳底下?”
他往外走。
“闖宮門,面聖,讓皇上給個說法。”
我娘也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我跟你去。”
“站住。”
我的聲音不大,但兩個人都聽了。
我從床沿站起來,走到我爹面前。
紅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沾了些許灰塵。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指尖碰到鎧甲邊緣,冰涼的。
“爹,別急。”
我爹低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讓我忍?”他聲音啞了,“儀兒,那是你大婚——”
“我知道。”
我捏了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沒鬆手。
“明天,我自己去面聖。”
我娘愣住了。
我爹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征戰沙場二十年,讀過無數人臨陣前的眼神。
慌的、怕的、孤注一擲的,他都見過。
但他在他女兒眼睛裡,一點都沒看到。
“……你要做什麼?”
我笑了一下。
嘴角牽動的幅度不大,扯得臉上的胭脂裂開一條細縫。
“替他求個人。”
“你瘋了?”我孃的聲音尖起來。
“沒瘋。”
我鬆開我爹的袖口,走到妝臺前,把那些金釵珠翠攏進匣子,合上蓋。
咔噠一聲,銅鎖釦死。
“娘,你還記得我七歲那年,爹從邊關寄回來的那封信嗎?”
我孃的表情變了。
那封信裡只有一張圖。
不是家書,是輿圖。
北疆防線的佈防圖,上面用硃砂標註了三處薄弱點。
是我爹畫的。
但修正方案,是我寫的。
七歲,我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在圖紙背面寫了三條調兵建議。
我爹照做了。
那一年,北疆大捷。
“從那以後,”我說,“每一封發往邊關的軍令,署名是姜伯麟。”
我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