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未可知_第6章 他點點頭
」
他點點頭,也沒強求,又坐回去跟旁邊的人說話了。
他給身邊的妻子續了一杯茶,動作很自然,像是做慣了的事。
我站在亭子外頭,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人,就是母親說的「溫潤如玉」吧。
跟趙讓之裝出來的溫潤不一樣,他的溫和從骨子裡透出來,不傷人,不壓人,跟他待在一起應該很舒服。
我正想著,一隻手忽然搭上了我的腰。
「看什麼呢?」
趙讓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我身後,手臂環著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可搭在我腰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沒看什麼。」我說。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亭子裡,落在沈彥之身上。
就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低頭看我,笑了一下。
「走吧,那邊有戲班子,帶你去看。」
他牽著我走了。
一路上都在說話,說戲班子唱得好不好,說哪家的夫人戴的首飾好看,說待會兒想吃什麼。
跟平時一模一樣。
可我總覺得他搭在我腰上的手,一直沒鬆開過。
那天晚上他又來那套。
磨著纏著要把我腦子裡所有關於「沈彥之」三個字都擠出去似的。
他親我的時候慢條斯理的,從眉心親到鼻尖,從鼻尖親到嘴角,每一下都帶著點討好。
「素商。」
「嗯……」
「我好不好?」
我不說話。
他就換地方親,親耳朵,親脖子,親得我渾身發軟。
「好不好?」
「……好。」
「誰好?」
「你好。」
「誰最好?」
我咬住嘴唇不說話了。
他就不動了,抬起頭看我,眼睛溼漉漉的,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素商。」
「……你夠了啊。」
「我沒夠。」他說,聲音啞啞的,「你說一句,就一句。」
我被他看得心軟得一塌糊塗。
「你最好。」我說,「趙讓之最好,行了吧?」
他笑了。
然後他低頭親了親我的鎖骨,聲音悶悶的。
「再叫一遍。」
「趙讓之最好。」
「再叫。」
「……你夠了……」
他沒夠。
那天晚上我大概說了二十遍「趙讓之最好」,說到最後嗓子都啞了,他才滿意。
趙讓之又要去打仗了。
北人犯境,朝中人習慣了讓趙家人守國門,北境難打,沒人想去。
自然又想起他來。
「最快後日出發。」他看著我,「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半年。
我低下頭,把魚食一點一點撒進池子裡。
魚兒聚過來,搶成一團,水花濺到我手上,涼的。
「素商。」
「嗯。」
「你跟我說句話。」
「說什麼?」
「什麼都行。」他的聲音有點啞,「你別不說話。」
我抬起頭看他。
他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跟平時一模一樣。
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有一層薄薄的、壓得很緊的東西。
他在忍。
「你什麼時候走?」
「後日。」
「那我給你收拾東西。」
他愣了一下。
「你不說點什麼?」
「說什麼?別去?」
我把魚食袋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皇上讓你去,你能不去嗎?」
他沒說話。
「那你去了好好打,早點回來。」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我去給你縫兩件貼身的衣裳,邊關冷,你多帶些。」
我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素商。」
「嗯?」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你別趁我不在跑了。」
我翻了個白眼。
「我跑哪去?」
「跑沈彥之那兒去。」
「趙讓之你有病吧?」
「有。」他說,理直氣壯的,「你知道的。」
我甩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他還坐在那裡,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想象出來——肯定又是那副紅著眼眶的可憐樣。
「我不跑。」我說,「你早點回來就行。」
他的肩膀鬆了一下。
走的那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
我迷迷糊糊聽見他在穿衣服,翻箱倒櫃的,動靜不小。
我睜開眼,看見他背對著我站在櫃子前頭,甲冑已經穿好了,銀光閃閃的,看著沉得很。
「吵醒你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要走了?」
「嗯,城門卯時開。」
我坐起來,被子滑下去,冷得我縮了一下。
他走過來,把被子又給我拽上來了。
「別起來了,冷。」
「我送送你。」
「不用。」他說,伸手把我按回去,手指碰到我的肩膀,頓了一下,然後順著肩膀摸到我的臉,拇指擦過我的顴骨。
「素商。」
「嗯。」
「等我回來。」
「嗯。」
他低頭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嘴唇涼的,外頭大概很冷。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就走。
「趙讓之。」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活著回來。」我說,「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
他回過頭看我。
廊下的燈籠照著他半張臉,銀甲在暗處泛著冷光。
他笑了一下,跟平時不一樣的笑。
「誰敢娶你,我從墳裡爬出來弄死他。」
趙讓之走了四個月。
四個月裡,邊關的戰報一封接一封地送回來。
第一封說趙將軍到了,第二封說打了一仗贏了,第三封又說贏了。
第四封來的時候,管家念給我聽,說將軍受了點輕傷,不礙事。
不礙事。
我當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佛堂給他燒了一炷香。
我從來不信佛的。
但他在打仗,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信一信。
第五封戰報說胡人退了。
第六封說大軍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管家念第六封戰報的時候,手都在抖。
唸完了衝我笑:「夫人,將軍要回來了。」
我說「知道了」,轉身回屋,關上門,蹲在地上哭了一場。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