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未可知_第4章 在書架前頭轉了好幾圈
在書架前頭轉了好幾圈,終於在最角落裡翻到幾本話本子,什麼《牡丹亭》《西廂記》,都是翻舊了的,看來他也沒少看。
我抱著書正要走,眼角餘光瞥見書架最裡頭有一扇小門。
門跟書架的顏色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門縫裡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跟書房裡頭的墨味兒不太一樣。
我猶豫了一下。
那是他的地方。
我進去不太好吧。
可話本子都看了這麼多,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重。
小時候在外婆家,我就是因為好奇去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疤到現在還在。
我站在那扇門前,跟自己說:就看一眼。
門沒鎖。
裡頭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沒窗,全靠牆角的幾盞長明燈照著。
光線昏黃昏黃的,像黃昏時候的天。
我邁進去一步,抬頭。
然後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牆上掛滿了畫。
不是山水,不是花鳥,是一個人的畫像。
我認得畫上的人。
那張臉,那個身形,那件衣裳袖口繡著幾朵小蘭花,是我娘讓人專門繡的。
畫上的我在放花燈,蹲在河邊,側著臉,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
畫得極細,連我耳垂上那顆小痣都畫出來了。
我往旁邊看。
第二幅畫,我在院子裡澆花。
第三幅,我在街上走,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第四幅,我在馬車裡掀簾子往外看,只露出半張臉。
一幅接一幅,掛滿了四面牆。
有近的,有遠的,有正面,有側臉。
有的是我見過的場景,有的我根本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被人畫下來的。
有一幅畫的是我在窗邊做針線,低著頭,一縷頭髮從鬢邊滑下來。
我的手開始發抖。
牆角還有一口大箱子,我沒忍住,蹲下來開啟。
裡頭全是畫軸,一卷一卷碼得整整齊齊。
那些是更早的。
畫上的我梳著少女髮髻,站在一棵槐樹下,踮著腳夠樹上的風箏。
那是我十三歲那年的事,在外婆家門口。
十三歲。
我十三歲的時候還不認識他。
趙讓之那時候應該已經在邊關打仗了,怎麼會——
我又抽了一卷。
再一卷。再一卷。
每一卷都是我。
不同年紀的我,不同季節的我,不同衣裳的我。
有些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微微卷起,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最底下壓著一幅小畫,只有巴掌大,畫的是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餵雞,扎著兩個小揪揪,圓滾滾的,看著也就五六歲。
五六歲。
我五歲那年在外婆家,隔壁牛二叔家養了一窩雞仔,我天天去喂,外婆說我恨不得跟雞睡一塊兒。
我五歲就認識他了?
我蹲在箱子跟前,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想起來了。
外婆家隔壁不光是牛二叔,還有一座大宅子,常年鎖著門,只有夏天的時候偶爾有人來住。
外婆說那家姓趙,在京城做大官的,偶爾回來避暑。
有一回我在牆根底下挖蚯蚓,牆頭上探出一個小男孩的腦袋,灰頭土臉的,像是剛跟人打過架。
他低頭看我挖蚯蚓,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你挖錯了,這邊土硬,那邊軟。」
我抬頭看他,覺得這人真奇怪,頭上還沾著樹葉呢。
後來我挖到了蚯蚓,跑去餵雞,回頭看他,他還趴在牆頭上,看著我。
再後來好像就沒見過了。
那年冬天外婆就帶我回了京城,說鄉下太冷了,我身子弱,受不住。
那就是趙讓之?
那個灰頭土臉、頭上頂著樹葉的小男孩,是趙讓之?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才站穩。
四面牆上的畫像靜靜地看著我,燭火一跳一跳的,畫上的人也跟著明明滅滅。
我想起洞房那夜他說過的話。
「等了這麼久,總算等到了。」
我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人,從我五歲的時候就開始看著我了。
看著我長大,看著我回京城,看著我定親,看著我穿嫁衣。
然後在我出嫁那天,把我截到了他的花轎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我想跑。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跑什麼?跑哪去?我娘說得對,嫁都嫁了。
可是——可是這個人正常嗎?
我站在暗室裡,被滿牆的自己包圍著,覺得喘不上氣。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身後的畫框,發出一聲輕響。
腳步聲停了。
然後門被推開了。
趙讓之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馬鞭,袍角沾著泥點子。
他明顯是從城外趕回來的,臉上還有趕路的疲憊。
他看見我在裡頭,愣了一下。
我們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回我的臉上。
我看著他眼底那點溫潤一點一點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
「你看見了。」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張了張嘴,嗓子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把馬鞭隨手扔在地上,朝我走過來。
我往後退,背已經貼上了牆,退無可退。
牆上那些畫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我。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