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未可知_第8章 她也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她也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成親第二天,我開始裝。
裝溫潤,裝君子,裝那個她以為會嫁的沈彥之。
我把話本子翻爛了。
《西廂記》裡的張生怎麼哄鶯鶯的,《牡丹亭》裡的柳夢梅怎麼對麗娘說的,我一句一句學,一個表情一個表情練。
我趙讓之在邊關刀人的時候都沒這麼認真過。
她吃這套。她從小就想嫁個溫潤如玉的書生,我就演給她看。
每天早上給她盛粥,幫她理鬢髮,說話輕聲細語。
她叫我夫君的時候我就笑,笑得溫柔一點,再溫柔一點。
她信了。她什麼都信。
她給我做鞋,給我縫衣裳,乖乖去給父親的姨太太們請安,一口一個母親叫得順嘴。
那些人看她像看笑話,她看不出來。
她乖得讓人想把她藏起來。
藏起來。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書房那間暗室是我故意讓她發現的。
門上的漆是我讓人重新刷的,跟書架的顏色故意差了一點點。
一般人看不出來,但她好奇心重,她一定會發現。
我想讓她看見那些畫。
我想讓她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等了她多久,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想再裝了。
裝溫潤比上戰場還累。
可我又怕。
怕她看見之後哭,怕她怕我,怕她跑。
她在暗室裡站了一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腿是軟的,扶著牆走路。
我想跟她說點什麼。
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嚇你,想說你別怕我。
可她抬起頭看我的第一眼,說的是:「趙讓之,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害怕,不是厭惡,是生氣。
她在生氣。
我差點笑出來。忍住了。
後來她關了我三天。三天不讓我進她屋。
我在門口蹲了兩夜。
第一天是真難受,第二天是裝的。
但裝到後面自己也分不清了,因為她是真的不理我。
她不理我比刀砍在身上還疼。
我摸進去,使盡解數勾引她。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她吃這套。
她喜歡軟的,喜歡可憐的,喜歡紅眼眶的。
你跟她硬來她反而梗著脖子跟你吵,你示弱她就沒轍了。
我趙讓之這輩子沒跟誰示過弱。
在邊關,斷了骨頭我自己接,傷口化膿了自己燒紅了刀往下剜, 哼都沒哼過一聲。
在她面前, 我說哭就哭。
不是裝的。起碼不全是。
我是真的怕。
怕她覺得沈彥之好。
怕她想回去過那種正常日子。怕她發現我配不上她。
春宴那天她站在亭子外頭看沈彥之, 看了好幾眼。
沈彥之給那個王家姑娘續茶的時候她嘴角翹了一下,像是在想「原來這就是我該嫁的人」。
我站在她身後,手指掐進掌心裡。
那天晚上我用了所有學到的東西。
她罵我勾欄做派, 我就應。
能哄她就行。
聖旨來那天,我知道我得走。
朝中無人可用, 皇上清楚我在裝病,我也清楚他清楚。
這一仗非打不可。
我站在她面前, 說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她低著頭餵魚,魚食灑了一半, 嘴上說「那我給你收拾東西」。
不哭不鬧不挽留。
我反倒更難受了。
「你別趁我不在跑了。」我說。
她翻了個白眼:「我跑哪去?」
「跑沈彥之那兒去。」
「趙讓之你有病吧?」
「有。」我說, 「你知道的。」
她甩開我的手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說:「我不跑。
你早點回來就行。」
就那麼一句話, 我在邊關想了三個月。
受傷的時候想, 想她說的「你早點回來」。
疼的時候想, 想她翻白眼的樣子。
快撐不住的時候想, 想她光著腳站在門口扶我那一把。
後來查到內奸的線索, 我帶人繞到胡人後面。
那一刀砍在肩上,我低頭看了一眼, 心想:這傷回去她肯定要罵我。
她罵人一點都不兇。
但她罵我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眉毛擰著, 嘴巴微微撅起來——我就想看她那個樣子。
從邊關往回趕的路上,我直在發燒。
迷迷糊糊的時候想, 要是死路上了,她是不是真的改嫁。
改嫁給誰?沈彥之?
不。
我撐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後來我去宮交差,把證據遞給皇上。
皇上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說趙讓之你苦了。
我說不幹了。
皇上抬頭看我。
「打完這仗, 不幹了。」我說,「要回家陪夫。」
皇上看了我半天, 罵了一句:「趙讓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
以前我沒媳婦,死了就死了。
現在不一樣。
「成了親就是不一樣。」皇上罵了句, 把折甩過來,「滾吧。」
我滾了。
滾回家的路上買了她愛吃的桂花糕。
到家的時候她坐在院子裡喂。
看我,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桂花糕, 又看了眼我肩膀上的傷,嘴皮動了動, 概是想罵我亂跑。
我湊過去靠在她腿上, 她幫我按太陽穴, 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我笑了。
閉上眼睛, 把臉往她掌心裡蹭了蹭。
她身上還是那股味道。松木香, 皂角味。
跟十三年前模一樣。
我這輩沒信過什麼。
不信命, 不信天,不信菩薩保佑。
但信件事——她是我的。
從五歲那年開始,到死都是。
皇上說得對, 成了親就是不樣。
以前我是趙家的刀,是朝廷的槍, 是邊關的一道牆。
現在我是她的人。
她一個的。
窗外有風,廊下有燈,她在我身邊。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