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未可知_第7章 就是這四個月憋着的那些東西
就是這四個月憋著的那些東西,一下子全湧上來了。
怕他死,怕他傷,怕他回不來。
每天裝作沒事人一樣,餵魚、看話本子、吃飯、睡覺,日子照過。
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旁邊空著半邊床,我就睡不著。
現在好了。他要回來了。
他回來的那天,我站在府門口等。
遠遠地看見一隊人馬從街那頭過來,打頭的那人騎在馬上,銀甲在日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近了。更近了。
他瘦了。
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臉上有一道新的疤,從眉尾拉到太陽穴,還沒完全好,紅紅的。
他從馬上跳下來,甲冑嘩啦響了一聲。
站在我面前,低頭看我。
「瘦了。」他說。
「你也瘦了。」我說。
他伸手摸我的臉,手指粗糙了很多,繭子更厚了,指節上有新的傷疤。
他的手在抖。
「沒死。」他說,聲音啞得不行,「回來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你臉上怎麼回事?」
「被刀蹭了一下,不礙事。」
「你說不礙事就不礙事?醜了我就不要你了。」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像是累極了的人,回到家了,鬆了那口氣的笑。
「素商。」
「嗯。」
「我想你了。」
大門口還站著親兵、管家、丫鬟,一堆人看著。
他就這麼說了。
我的臉燙得厲害,低下頭不看他。
「進去再說。」
「好。」
他跟著我往裡走,走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
我回頭看他,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趙讓之?」
「沒事,走急了。」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話音還沒落,人就往前栽了。
我扶住他,可他太重了,我倆一起跪在了地上。
他的甲冑硌得我膝蓋生疼,他的頭靠在我肩膀上,滾燙的。
「趙讓之!趙讓之!」
他沒應。
「來人啊——來人!」
軍醫說,他身上有七八處傷,最嚴重的一處在腰上,箭頭帶倒鉤,取出來的時候撕了一塊肉下去,他硬扛著沒說,傷口都化膿了。
「將軍不讓說,」親兵在旁邊紅著眼圈,「他說說了就走不成了,皇上等著他回來覆命,他得先把大軍帶回來。」
我在門口站著,聽完這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燒了三天三夜。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中間他燒得糊塗了,拉著我的手說胡話。說什麼「別讓她嫁別人」,說什麼「我打了勝仗了能回去了嗎」,說什麼「素商你別不理我」。
我一邊給他擦汗一邊掉眼淚。
第四天早上,燒退了。
他睜開眼,看見我趴在床邊,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著,大概醜得不行。
「你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之前好了些。
「你暈了。」
「我知道。」他說,「我是問你怎麼不回去睡覺。」
「你管我。」
他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醜了。」
「你才醜了。」我抬起頭瞪他,「你臉上多了道疤,醜死了。」
「嫌棄了?」
「嫌棄。」
「嫌棄也不讓你走。」他說,手從頭髮滑到我臉上,拇指擦過我的眼下,「哭什麼,我又沒死。」
「誰哭了?」
「眼睛腫成這樣,沒哭?」
「蚊子咬的。」
他笑出了聲,笑到一半牽動了傷口,皺了一下眉。
「你別笑了。」
「好,不笑。」他說,拉著我的手,放在他??口。隔著中衣,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得很。
「素商。」
「嗯。」
「我回來了。」
「嗯。」
「不走了。」
「你說不走了就不走了?皇上再叫你你去不去?」
「不去。」他說,「這回真不去了。我跟皇上說了,再讓我去我就把兵符扔護城河裡。
」
「……你這麼說皇上沒砍你?」
「皇上說,『趙讓之你也就是娶了媳婦了。』」
我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笑著笑著就又睡著了。
「趙讓之,」我小聲說,「你活著回來了,我就不改嫁了。」
他的手又緊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做夢。
管他呢。
反正人回來了就行。
瘋狗·趙讓之
我其實沒想忍。
洞房花燭夜,紅蓋頭掀起來那一刻,她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像只剛睜眼的小貓。
她叫我「夫君」,聲音小小的,乖得要命。
她以為我是沈彥之。
她以為她要嫁的是那個溫潤如玉的書生。
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心想,不用忍了。
十幾年了,不用再忍了。
我把她按在床上的時候,她渾身都在抖。
不是怕——她是緊張,她奶孃大概教過她的那些東西根本不頂用。
她以為男人頭一回都是笨手笨腳的,以為忍著疼就行了。
她不知道我看了多少本春宮圖,不知道我把她可能有的每一種反應都想過一百遍。
她的手指攥著身??的床單,指節泛白。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十指交握,按在枕頭上。
她愣了一下,耳根子紅透了。
「夫君……」
別叫了。再叫我真忍不住了。
我忍了十幾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我告訴自己。
不能傷她,不能嚇著她,不能讓她怕我。
可她太乖了。
乖到我說什麼她都信。
乖到我稍微溫柔一點她就往我懷裡靠。
乖到我手指探進去的時候她雖然縮了一下,但還是咬著嘴唇忍著,一聲都沒吭。
她不知道那個表情有多要命。
我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呼吸。
松木香,皂角味,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五歲那年她在牆根底下挖蚯蚓,抬頭衝我笑了一下,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我等了十幾年。
她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