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皇帝就是個瘋子,他竟然_第八章 上
上,她骨碌爬起,攥起一把穀子,狼吞虎嚥往嘴裡塞,那小獸
樣貪婪而惶恐的眼神,針一般紮在我心裡。
那樣的眼神,我也曾有過。
難民們見了糧,發瘋似地向上撲。裴安的手高高舉起,那「殺
人示威」的命令,他怎也下達不了。
他的心不夠狠。下刻,裴安副將何若突然雙膝落地,跪在化為焦土的朔方地界
上。他痛苦拱手:「鄉親們,這是軍糧!是裴將軍變賣家產募
集的,撐到回朝已是吃力。而今西戎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我們
已勉力撐持了大半年,不能功虧一簣。前線不能沒有糧草,將
士們不能餓著肚子同西戎人拼命啊!」
難民們有些動容,幾人畏畏縮縮將稻穀放了回去。一老人給狼
狽吞嚥的小女孩說了什麼,她「哇」一聲哭了,緊接著難民中
有狼狽的嗚咽彌散開來,由小到大……終於海嘯般壓了過來。
我睜著眼落淚。
我在裴安手心寫:「將軍,你捱過餓嗎?」
裴安閉上眼:「糧草給他們留下吧,能挨幾天是幾天。」
何若:「那我們怎麼……」
「沒聽到我的話嗎?糧草給他們留下!」裴安紅著眼一勒韁
繩,「我們去西戎人那裡搶!他們能搶走,我們一樣搶得回
來!」
去西戎人那裡搶。
說得容易,做起來是咬碎了牙和血吞。
那戰,裴家軍損失三分之一的兵力,裴安身受刀傷一十七處。
那是我第一回嫉妒我發小。
她可以站在他身邊——紅裙獵獵,手提長刀,挺直了脊樑。
明明是第一次合作,他們卻能放心地將後背交給對方。
不愧是姜弋手把手教的,白鳶真狠啊,一刀劈過,敵人半個腦袋就沒了。白花花的腦漿夾在猩紅的血中濺了她一身,她回頭笑得恣意,宛若死地爬出的修羅,我當時就覺得噁心,非常噁心。
白鳶和將軍有很多話說,從武功招式到各地人情,從曲調音律到大姜政局,他們相見恨晚。我看見白鳶在笑,恣意明媚,像當年收到我贈她的黑梨木髮簪一樣,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可是將軍啊,她是沒有心的。
她只有姜弋。
她是殺手,她的學識、性情、妖冶、溫柔、冷酷……全都是訓練出來勾男人的,只要她想。
我忽然嫉妒得發狂。
殘存的裴家軍將打西戎人那裡奪來的財物送至朔方城,百姓齊刷刷跪了一地。
先前以黃泥遮羞的女孩扯了麻布蓋在身上,衝裴安磕頭,說自己不該報信叫難民搶糧。
裴安解下錦袍披她肩頭:「想活命不是錯。」他扶起那孩子,說姑娘,遇事可以求助,但不要下跪。人活著
是有尊嚴的。
我乍然回頭望他。
可以說我是在凝望著他。
許久許久。
白鳶問:「西戎一戰,死了那麼多弟兄,值得麼?」
副將何若嚼著蔥花餅,「文死諫,武死戰,肩承深重,自古而
然。」嘟囔完了,他又嬉皮笑臉,「你說是吧,嫂子?」
白鳶笑而不語。
裴安拍了拍她,「在其位,謀其政,」他忽又縱馬上前朗聲大
笑,「有朝一日,我們也會葬身在這大漠上。戰死沙場,馬革
裹屍,值了!」
我在他手心一筆一劃: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他有些動容,回頭望向白鳶。
白鳶微微一笑:「我會陪著你,永遠。」
我閉上眼,我不想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