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肯低頭_第3章 6中午
6
中午，許澄拎著兩盒飯衝到我家，一進門就說：「我猜到你今天肯定沒吃東西。」
我盤腿坐在地毯上，抬頭看她：「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你再不分，我才會驚訝。」她把飯放桌上，拆筷子，「你知道我最煩周既明什麼嗎？不是他精，不是他會算計，是他總讓你懷疑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
我沒說話。
許澄把一盒蝦仁滑蛋遞給我：「一個人要是真愛你，不會老讓你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難搞。」
我接過飯盒，突然鼻子有點酸。
我不是沒聽過安慰的話。
「你值得更好的。」
「他不懂珍惜你。」
「下一個會更好。」
可許澄這句，偏偏戳中了我最深的那個結。
不是捨不得周既明。
而是我曾經一度真的以為，問題出在自己。
是不是我太強勢？
是不是我太重事業？
是不是我不夠柔軟，不夠會經營關係，不夠像一個「適合結婚的女人」？
我反覆修正自己，剋制自己，試圖變得更「好相處」。
可一個需要靠不斷縮小自我來維持的關係，本質上就是在消耗你。
「他給你打電話了嗎？」許澄問。
「打了很多個。」
「然後？」
「我說取消訂婚。」
「爽嗎？」
我想了想：「不是爽，是……終於不擰巴了。」
許澄點頭：「這就對了。成年人做正確決定，很多時候不是爽文打臉，是一種很鈍的輕鬆。」
她扒了兩口飯，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做好準備，接下來一段時間不會太好過。」
這話說得很準。
7
下午一點，周既明媽媽發來長篇微信，措辭體面，卻字字帶刺。
中心思想只有一個：
我太任性，不顧大局，不懂事，讓周家在親友面前難堪。
兩點，我爸發語音來勸我「別鬧了，給自己留條後路」。
三點，公司群裡傳來訊息，說我負責的年度重點專案，甲方臨時要求提前提報。
四點半，周既明發來一句：
「我們見一面，當面談。」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最後回：
「可以。六點，樓下咖啡館。」
許澄看我一眼：「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把手機放下，「有些話，總得我自己說。」
……
六點整，周既明準時到了。
他穿一件淺灰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神色看起來比電話裡平靜許多，甚至稱得上剋制。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見，大概只會覺得這是個極有修養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我曾最喜歡他這種不動聲色的樣子。
像山，像海，像再大的風浪到他這裡都能被按下去。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很多時候，被按下去的不是風浪，而是我。
周既明坐下後，先給我點了一杯常喝的美式。
「我記得你今天有會，怕你犯困。」
我看著那杯咖啡，心裡竟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還是這麼周到。
周到有時也是一種麻醉，讓你忘了自己真正失去的是什麼。
「見微，」他先開口，「我想了一下午。我承認，最近訂婚的事、我公司的事，加上你工作那邊壓力都很大，我們溝通確實出了問題。但取消訂婚，不是解決方式。」
「那什麼是解決方式？」我問。
「我們可以往後推，等大家都不那麼忙了，再慢慢談。」
「然後呢？」我看著他，「繼續像以前那樣，每次出現分歧，都由我理解你、配合你、消化你帶來的後果？」
周既明皺了皺眉：「你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那我該怎麼說？」
「客觀一點。」
我忽然笑了。
我低頭攪了攪杯子裡的冰塊，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我以前最怕的，就是你說我不客觀。」
8
周既明一怔。
「因為一旦你這麼說，接下來無論我表達什麼，都會先被歸類成情緒，而不是事實。」我抬起眼，「我明明是在說我的感受，你卻總在判斷我的感受是否合理。可我的感受，不需要透過你的審批。」
周既明沉默片刻，低聲道：「你今天對我敵意很重。」
「不是敵意，是停止自我說服。」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周既明，我以前總替你解釋。你說話難聽，我替你解釋成壓力大；你忽略我的想法，我替你解釋成直男、不擅表達；
「你預設我該讓步，我還替你解釋成你只是沒意識到。
「可現在我不想解釋了。因為解釋到最後，受委屈的永遠是我。」
他臉色終於一點點沉了下來。
「所以你已經認定，我就是這樣的人，是嗎？」
「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我平靜道，「只是以前我不願意承認。」
「那你當初為什麼跟我在一起？」
「因為你也有好的時候。」我說，「而且我那時候，太想被愛了。」
這句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我反而有種徹底坦然的輕鬆。
是的。
我曾經那麼想被堅定地選擇，被妥帖地照顧，被一個優秀成熟的男人認可，所以當週既明出現時，我幾乎是懷著感激去愛他的。
我以為那是幸運。
後來才明白，帶著匱乏感進入關係的人，最容易在愛裡過度退讓。
9
周既明盯著我，眼神複雜：「你現在是把一切都推翻了。」
「不是推翻，是校正。
」
「林見微，」他緩緩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根本不是我讓你委屈，而是你對親密關係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你既要絕對理解、絕對尊重、絕對同步，還要別人永遠按照你的邊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