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還是涼生玉枕時_第三章 我還沒一口氣吐完就見程儀瀟皺了皺眉
我還沒一口氣吐完就見程儀瀟皺了皺眉,我換了口氣,趕緊又說:「璞玉渾金,高山景行,絕世超倫,中流擊楫,壯志凌雲,禮賢下士,兩袖清風,風光霽月,實乃雲中白鶴,高潔傲岸,讓人敬仰。」
我說完整個人險些斷了氣兒,因著嘴角裂開,硬是忍著疼面不改色地說完。我說完便衝著上頭坐著的那一位行了個大禮,他眉眼舒展開了,我知曉我今日也將命保住了。
我雖說是乞丐窩混出來的命,卻也不是半字不識,我曾偷偷聽過學堂的課,幾次三番地都被打了出來,卻還是死皮賴臉地貼著牆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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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儀瀟今日沒再動手,似乎頗有興致,還小酌幾杯。程儀瀟的心比我的還黑,他將酒澆在我臉上,像是燒了火。
程儀瀟翹起了嘴角,隨手扔了上品玉做的酒盞,砸中了一個人的腦袋,「滾出去。」
我與一干宮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那之後,我似乎成了張公公眼前的紅人,有什麼吃的和用的,張公公都挑著好的給我送來。我面上堆笑,毫不客氣地全收下了,趁著能享福的日子享些福,指不定哪天就歸西了。
這幾日好些人都開始高看我一眼了,覺得我命大,能活著從程儀瀟手底下出來。其實像我這般活著出來的人寥寥無幾,我算是一個,卻是程儀瀟拿來尋開心的,指不定他哪日又惱了,將我抹了脖子也說不準。
我的傷養好後已過了一個月了,這一個月程儀瀟都不在東宮。張公公說南方的一個州起了動亂,皇上派太子出兵鎮壓了。
我想著這老皇帝還真是個沒眼力勁的,他兒子這樣鬧騰也不管管,成天悶在宮裡,一悶就是一天。只是程儀瀟是七位皇子裡最爭氣的,說起帶兵打仗也是人中龍鳳,其他的不是病就是廢的,我疑心是程儀瀟乾的,但想了想這事與我無關,我何苦去費心思。
程儀瀟的手腕果真狠辣,沒聽那官員的動亂緣由直接抹了脖子,斬首示眾,那人頭在城門上掛了整整七日。要不是臨走前隨從提了一嘴,程儀瀟能將這事給忘了。
程儀瀟又在殿裡動手了,我不知怎的,又被嚇得打了聲嗝。
程儀瀟讓人將我拖出來,在他面前蹲下,我看到他繁複的衣袍在我周圍鋪開,只得抬頭看著他。雖說程儀瀟為人處事令人不齒,偏生這人又生了一副好模樣,我想起十三歲那年在馬車上映入眼簾的一雙妖冶的狐狸眼,只想「啐」他一口。
「叫什麼?」
程儀瀟說話也是懶懶散散的,我看他看久了,只覺得程儀瀟對什麼都是雲淡風輕的。
「寧瑤瑤。」
我低聲回了話,其實我不知我姓什麼,只是認了乾孃,乾孃姓寧,我也便如此了。
程儀瀟讓其餘人都退下了,偌大的殿內僅留我與程儀瀟,空蕩蕩的,我心裡好沒著落。
程儀瀟倚靠在雕花紅木椅上,睨著眼:「說話。」
「太子殿下博洽多聞,博古通今,明見萬里,舉無遺策……」
自那日之後,程儀瀟日日都留下我,讓我跪在地上說他的好話,一說就是一個下午。
我跪在地上說得口乾舌燥,程儀瀟支著腿,吃著新上貢的紅葡萄,有時還漫不經心地道一句說重了。從程儀瀟口中蹦出來的話是黃澄澄的金子,我不是生在他肚子裡,有時聽得一愣,還不懂他是何意,便見程儀瀟「嘖」一聲,緊接著一個酒盞扔了過來,在我額角砸出一個血印子。
程儀瀟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有時讓我誇他長得好,有時又不樂意我那麼說,我便只能將程儀瀟的內裡子誇成一塊金鑲玉。
每日我從程儀瀟的殿裡出來膝蓋總是青腫,好些宮女不與我說話了,在我面前大氣也不敢喘,連張公公也問我是不是太子寵幸我了。
我搖搖頭,說太子只是讓我誇他,張公公聽了又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摸準了太子的喜好,日後是享福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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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宮人為什麼都這樣想,程儀瀟有時也會寵幸宮女,只是事後會讓人處理了被寵幸的宮女,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許是怕留下孽種吧。
張公公將我的差事調到了程儀瀟跟前伺候,我塞給了張公公好些銀兩,可張公公不收我的好,只說讓我爭氣些,給旁人留條活路。我心裡有些委屈,我給旁人留了活路,誰又給我留條活路呢。
我開始著手伺候程儀瀟的飲食起居,張公公吩咐我萬事小心,說太子脾氣大,讓我多留心些。其實我知道,張公公認為程儀瀟對我上心是對我起了念頭,其實程儀瀟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才折磨人。
第一次進了程儀瀟的內室,跟在一群宮女後面站著,在程儀瀟的內室門前站著。張公公說太子醒了要麻溜地上趕著伺候,不然等太子問起來誰也擔待不起。張公公還說咱們這些人都是從半夜開始在門外站著,有時太子寅時醒,就得進去侍奉;有時太子巳時醒,那也不能多說什麼。
我從半夜開始等,站了許久腿都麻了半截,到了寅時,裡頭出了聲響。張公公說太子醒了,讓我們打起精神來,除非誰不想活了。張公公細聲細氣地喊了聲「太子殿下」,裡頭沒吭聲,只聽見有東西摔碎的聲響。張公公讓人開了門,弓著腰領著我們進去。
程儀瀟倚靠在床榻上,身形頎長,衣襟半敞,支起一條腿,另一條腿隨意搭著,眉眼間皆是戾氣。
我看著微微一愣神,被張公公拍了下腦袋,讓我趕緊的,我恭恭敬敬地低下頭,不敢再看。程儀瀟洗漱穿戴要十幾個人伺候,張公公說我初來乍到的,讓我端著盤匜候著。
為程儀瀟系玉珩的宮女忽然被程儀瀟一腳踹了出去,就倒在我身側,我聞到她身上撲鼻的香粉,不難聞,許是聽了我的事動了歪心思。那宮女淚珠子落了滿臉,在地上不停地磕頭,說著太子恕罪,頭上滲了血。張公公命人將她拉了出去,我別過臉,不想再看。
一時間內室有些凝滯,張公公與我咬耳朵說讓我去,沒等我回話就將我推了出去。我踉蹌幾步,低著頭,恭敬地跪在程儀瀟身前。程儀瀟彎下腰低頭看我,他的青絲掃過我的臉,有些癢。
「本事不小。」
聽著程儀瀟的話,我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利索地為程儀瀟繫好了玉珩。程儀瀟的身上是不知名的香,我係著他的玉珩,眼神遊離。
那之後,為程儀瀟系玉珩便成了我的差事。張公公私底下找過我,說我幹活利索,要賞我。我歡歡喜喜地收了張公公的賞,覺得這差事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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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儀瀟沒再讓我日日去誇他,也沒再同我說過話。張公公覺得我做錯了事,失寵了,又將那賞討了回去,我在夜裡將張公公的衣裳全剪爛了。第二日張公公扭著我的耳朵問我是誰幹的,我一聲不吭,可張公公到底是沒打我。
我就這麼日日為程儀瀟系玉珩,內室之中誰也不說話,可我卻總是出汗,我很怕程儀瀟。我出了汗掌心就有些黏膩,摸著冰涼的玉珩,我有些心虛地抬頭瞧了程儀瀟一眼,卻發現他在看我,我趕忙低下頭,看著程儀瀟身上的杏黃四龍紋,我心裡一顫。
張公公說這幾天要更早些候著,服侍的宮女裡頭就我一個是新人,我沒忍住問了聲為什麼。張公公眯了眯眼,說每月月初的幾天,太子是要早起在清晨練劍的。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程儀瀟還真是個怪人。
張公公走在前頭,宮女們小碎步跟著,我託著貢盤,上面是程儀瀟的雲錦鶴氅。
眼前是一片竹林,竹子挺直高聳,青翠欲滴,我從不知東宮還有這樣清雅的地方。張公公見我四處瞎看,板著臉敲了我的頭,讓我注意身份。
竹林裡的風格外好聞,吹到臉上溼乎乎的,我是在泥窩子里長大的,見竹子的次數不多。
遠處便是程儀瀟,被繁複的竹葉遮住了身影,我隱約能看見些衣角和凜凜的劍光。
張公公讓我去跟太子說給皇上請安的時辰到了,我推搡著不想去,張公公掄起拂塵就要打在我身上,我靈巧地鑽了過去,託著貢盤小碎步走去。
烏黑的青絲高高豎起,程儀瀟身著白衫,金絲上繡著層層盪開的祥雲,隱隱綽綽有幾隻白鶴騰空,繁複靡麗。腰上掛著的墨玉隨著揮劍的動作一顫一顫的,隱約看見腰間別著銅錯金銀嵌白玉帶勾。
我託著貢盤,離著程儀瀟遠遠地叫了一聲「太子殿下」,可程儀瀟似乎是沒聽見,我猶豫了一瞬,想著還是再等等。
程儀瀟的劍法如行雲流水,最後他挽了個劍花,我見有竹葉飄落在了他的頭頂。程儀瀟抽回劍,收鞘,我頓了頓,喊了聲「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