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還是涼生玉枕時_第二章 那夜下了雨
那夜下了雨,雨點子打在裂開的傷口上硬生生扯著我的心。這些,都是那太監的狗腿子乾的。我是管著浣衣的,可那次,我手底下的衣裳全不見了。上頭管事的大太監說是我偷了衣裳換了銀子,我百口莫辯,沒人幫我,瀾瀾也是。
4
我服軟了,學會了諂媚奉承,趨炎附勢。東宮跟乞丐窩不一樣,我學乖了,也學壞了。原來我性子烈,不肯低頭,現在我性子還是烈,可是怕死。我認了乾孃,是我們管事的嬤嬤,她瞧上了我的臉蛋,越看越討喜。
我長相不難看,在一眾的下等宮人裡實屬鶴立雞群。我陪著笑,孝敬銀兩,嘴巴又甜,管事的嬤嬤越看我越順眼,沒人再找我麻煩了。
浣衣的都是一群丫頭,我因著以前幹多了偷雞摸狗的事,頭腦機靈,手腳也靈快些,背後又有乾孃給我撐腰,就這麼順了個管人的差事。
我知道這些丫頭怕打,我沒打過她們,有些好吃的我也都多少分一些給她們,乾孃說我手腕子不硬氣,她們得鬧起來。我多少也嚇了嚇她們,這麼兩相無事。我甚至以為在東宮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在宮裡過了兩個年了,我今年十五了。
瀾瀾說,十五是及笄的日子,歡天喜地地送了我新衣裳。我嘴上說著不要,卻將新衣裳抱在懷裡,不肯撒開。瀾瀾說我性子彆扭,一點沒變。
我升了奴籍,與乾孃平起平坐的,乾孃心裡頭不舒服,我便拿出更好的東西來討她的歡心。我會說話,管事的看我也順眼,又見我年紀小,多少照顧我一些。我混得風生水起,差點忘了這是東宮,不是我的地盤。
聽旁人說太子近日心情不佳,因一個宮女在太子面前失手打翻了茶盞。乾孃與我說,上頭要從底下提拔人上去,準備著殿前伺候。
太子喜怒無常,殿前總是備著好些宮人以待不時之需。我點點頭,乾孃是想讓我去,去了殿前能給她長臉。
可我不想去,我膽子小,怕死。
那日選人,我故意起晚了些。慌慌張張地跑去時,聽乾孃說已經選完了。乾孃罵了我一頓,說我淨給她丟人,不爭氣。我心裡正樂,卻看到選人的張公公回了頭,對著我說:「你,跟著去。」
我抬頭一看,撞上了張公公狹長陰沉的眸子,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頭了。
5
我開始跟著教引嬤嬤學殿前禮儀,我裝出蠢笨的模樣,想讓嬤嬤將我扔回去。可嬤嬤咬著牙,讓人抽了我鞭子。
我像往常一樣孝敬嬤嬤,可嬤嬤根本看不上我的東西,說旁人有送一串玉珠子的。我愣了,不只我一個人想到了這個法子,旁人都不想去殿前伺候。嬤嬤收了我的東西,說上頭管得嚴,不讓放人。我陪笑了幾句,心裡罵那個嬤嬤的祖宗,收了東西卻不辦事。
我開始學禮儀,是一干人中學得最快的,嬤嬤對我說話也開始和顏悅色了。我狠了心,將前些年攢下的銀子全孝敬了出來,嬤嬤笑著收了我的銀子,說往後會安排我做最末等的差事,儘量少跟那位主子撞上眼。
三個月了,我有時在殿外聽些動靜,摔了金銀、摔了玉器的,有時店裡頭烏壓壓地跪了一片人,有時候能見紅,血流到殿外。好幾個人被拖著出來,無一不是被抹了脖子。我害怕了。
嬤嬤笑著說過幾日就要學著伺候了,我反應過來,原來太子殺了那麼些人了,快到我了。
嬤嬤將我的差事安排在了窗戶邊上,是最末等的,一整天也見不到太子。我穩了穩心,能活多久算多久吧,當初我的命,還是太子撿回來的。
半夜了,我聽到身旁有人躲在被子裡哭,我皺著眉推了她一下,她嚇得打了個激靈,露出了臉。她抽噎著跟我說害怕,我說我也怕,又聽到好些人應和,才知今夜不只我一個人睡不著覺。有嚇破了膽的都小聲哭了起來,我微微蹙眉,讓她們小些聲,不然就要挨鞭子。
窗戶邊上的差事輕快,我一開始還心驚膽戰的,後來日日胡亂抹一下就算是幹完了。嬤嬤抓到我偷工減料,惡狠狠地說再讓她逮到就罰我去伺候端茶倒水。我莞爾一笑,塞給了嬤嬤五兩銀子,讓嬤嬤疼我些,嬤嬤笑容滿面地收下了,說早晚有一天有我的苦頭吃。
這日,我終於見著太子了。
我大著膽子抬起眼皮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人,他只穿了中衣,未曾束髮,披著萬千青絲,手裡拿著劍,閃著凜凜寒光。我打了個激靈,不知是害怕還是怎麼的,我一個沒留神打了個嗝,聲音有些大了。
我緊緊閉上了眼,寂寥無聲的殿內就只有我一人發出聲響,還是個嗝。
「你過來。」
我聽到那聲慵懶的男音,知曉那是太子。我不敢忤逆他,連忙上前,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跪著。
「倒茶。」
我穩住神,起身倒茶,我哆哆嗦嗦地拿著茶壺往茶盞裡到。所幸我禮儀學得也說得過去,沒灑出來,就又恭恭敬敬地跪了回去。太子淡漠地看著茶盞,像是不經意一般用指尖一彈,那茶盞就那麼「咣噹」落到了地上,撒了一地淡綠的茶水。我猛地抬頭,撞上他戲謔的雙眸,我便知道,他要我死。
我朝著太子,顫著聲音大聲喊著:「太子殿下高風亮節。」
我聽見他低沉悅耳的笑聲,我手心出了汗,在大殿的地上擦出幾個溼乎乎的印子。太子赤著腳從臺階上走下來,用劍尖挑起我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不敢露怯,抿著唇也看著他,他沒認出我,也許早就將我忘了。
就這樣,誰也沒說話,我聽到殿外的風聲,捲了一地乾枯的落葉飄遠了。他收回了劍,一把把劍深深地刺入了桌子,然後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我看見桌子上被刺穿、碎成兩半的茶盞,一下子癱在了地上,抹了把下巴,抹出了一手殷紅的血,我哭了。我小聲抽泣著,我才十五,我真的怕死在東宮,沒人給我收屍。
6
我回了宮人的住處,躺在鋪上不想起身,覺得這一天過得累。好些宮女過來推搡我,問我為什麼沒死,我被問煩了猛地翻了身,用被褥蒙上頭。
要說我為何沒死,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我一無是處,就只剩一張嘴了。
旁人都罵太子,那我就誇他,也許他會愛聽,輕快些。也許他不愛聽,暴躁些。我豁出去了,只是運氣好,撞上了程儀瀟的喜好。可我背地裡還是罵他,罵他是狗孃養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程儀瀟的生母生下他就撒手人寰了。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因著昨日一鬧,夜裡也沒個安穩覺睡。
程儀瀟今日沒在東宮,聽張公公說太子出宮了,我心下一喜,可愣是沒想到程儀瀟半路回來了。
程儀瀟一踏入殿內,又是烏泱泱跪了一片人,我覺得程儀瀟要收拾我。
程儀瀟指了我,我小碎步低垂著眸就走了出去,叫了聲「太子殿下」便匍匐在大殿上。
程儀瀟讓人掐著我的下巴,讓那人扇我的臉。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只聽見一聲聲的「啪」,也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其實扇臉這種的在我這裡算不得什麼,我遭過打,也捱過鞭子,還被嬤嬤賞過木板。豆蔻年華,我其實還挺愛惜自己這張臉的,這樣下去我只會毀容,因為我嘴角溢血了,腮也腫起來了。
我又想起程儀瀟當年將我拴在馬上的事,再加上這兩次,我只覺得程儀瀟該死。沒人教過我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其實我心也挺黑的,誰讓我不舒坦了,我就讓誰不好活。我心眼小,記仇,而且輕易改不了。
剛進宮那年欺辱我的太監,在我混得風生水起的時候,我翻入他的住處,挑斷了他四肢的筋脈,成了個廢人。其實誰都知道是我乾的,可沒人敢指認我,他們都知道我這人心黑,睚眥必報,皇宮裡頭的人憑他是誰,都是惜命的。
程儀瀟讓人停手了,我看著那人,手上血淋淋的,是我流出來的血。我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說話。」
程儀瀟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眼神輕蔑,他從不將我們這些宮人的生死放在眼裡。我知道程儀瀟想讓我說什麼,左不過是我昨天誇了他一句,他既惱我,卻又想拿我尋開心。
「太子、太子殿下,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氣宇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