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蔓

做崔府童養媳的第五年。

崔錦硯還是不願意娶我。

他說我八字太硬，將來會剋夫克子。

所以他和朋友開玩笑。

「你們誰要是不怕死，大可把人領回去，小爺白送。」

無人敢應。

我也真怕他會把我送出去。

直到再一次，崔錦硯發脾氣把我趕出了院門。

更深露重，雨霧綿綿。

我穿著單薄的春衣，縮在廊下等崔錦硯消氣。

遇見了他的大哥，如今的崔氏家主——崔錦鈺。

對方不言，只遞給我一件禦寒的狐裘和回去的燈盞。

我想起他曾剋死過兩任未過門的妻子。

於是鼓起勇氣，向他求救：

「大公子，求你幫幫我！」

後來，我被他壓在窗欞，幾度顫抖。

「娘子，再叫聲夫君聽聽。」

1

再一次被崔錦硯趕出院門後。

我又去了小廚房。

揀菜的阿婆看見，打趣我：

「阿蔓，你又被二公子趕出來了？」

「才沒有，少爺讓我來給他做芙蓉糕。做完我就回去了。」

我紅著臉反駁，被她們拆穿。

說每次二公子一生氣，我都會做芙蓉糕去認錯。

我不言。

自顧自地淘著米。

恨不得將自己臉上的羞紅和難堪也連同這淘米水一樣洗白。

有人見狀，便不再繼續取笑我。

只嘆口氣，道：

「也是可憐，好歹是崔太公親自定下的孫媳，竟然被二房這麼欺負。」

「誰讓這姑娘死得早？崔夫人又嫌她八字硬晦氣。」

「晦氣？當初二少爺落水昏迷，不是阿蔓救過來的？」

阿婆們嘰嘰喳喳。

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惋惜。

……

她們說的二少爺，就是崔府最小的公子崔錦硯。

也是我的未婚夫。

年幼時，崔太公帶著崔錦硯南下運茶，遭遇風浪。

幾艘船的茶葉被掀翻。

連人也不能倖免於難。

是我救了崔錦硯，我爹孃救了崔太公。

爺孫倆在我家養了大半個月。

離開前崔太公說：救命大恩無以為報。

索性留下了一塊「崔」字牌的玉佩，定下了我和他孫兒的娃娃親。

五年前。

村子裡遭了災，死了一大半的人。

我爹孃臨死前將最後的口糧留給了我。

讓我北上尋找活路。

快餓死的時候……

我聽聞城中崔家的小少爺落水驚厥，高燒不退。

崔夫人病急亂投醫，正在找童養媳給她的兒子沖喜。

可城裡根本無人敢將姑娘嫁給一個快死的人。

只有我。

一個討飯的小乞丐。

為了不被餓死，我毅然決然把自己賣進了崔家。

卻不想進了門才知道。

原來這個崔，就是玉佩上的「崔」。

而我陰差陽錯進門沖喜。

兩次救崔錦硯於生死之間。

大家都說我是福星。

唯獨……

崔錦硯十分討厭我。

他早就已經忘記了當初和我一起捉了大半個月泥鰍。

分別時淚眼汪汪，依依不捨地喊我：

「阿蔓，你一定要記得我」的事情。

他只記得第一次見到我。

是五年前落水醒來。

我瘦小黝黑，容貌粗鄙。

是他這金尊玉貴小公子的未婚妻。

錦衣玉食的少年哪裡能忍受，吱哇亂叫著要趕我走。

如今五年過去。

他依舊如此。

2

見我淘了半天的米都沒下一步動靜。

阿婆給了旁邊人一個眼神。

很快有人寬慰我道：

「阿蔓，少爺是不是又嚇唬你了？」

「你別怕，你和二公子那是崔太公在世時定下的事，二公子不會真趕你走的。」

「是啊，等你成了少奶奶，好日子就來了。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說得我更想哭。

她們不知道，崔錦硯不喜歡我，也根本不會娶我。

前段時間我聽見他和朋友們相聚開玩笑。

他說我無父無母，八字太硬。

娶回去肯定會剋夫克子。

這些年。

崔錦硯總愛對我發脾氣。

他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是因為崔太公金口玉言。

趕我不走，只好囔囔著和我八字不合。

崔太公離世後。

一直討厭我的崔錦硯藉口這個。

將我遷去了他院子裡最邊最小的廂房。

他說看見我就頭疼腦熱，渾身無力。

「娘，你快讓她離我遠點。」

崔夫人本就不滿崔太公私自為自己的兒子定下了一門來歷不明的娃娃親。

又見我跟在崔錦硯身邊之後。

崔錦硯不是摔了腿就是扭了手。

對我僅存的一點耐心也消耗殆盡。

便也依了崔錦硯胡鬧。

我知道崔錦硯娶我的可能性不大。

但我沒想到，崔錦硯會和他的朋友說：

「你們誰要是不怕死，儘管把人領走，小爺白送。」

當時滿屋寂靜，沒人敢應。

我害怕崔錦硯會真把我送走。

想著與其真的等到那一天，還不如我自己先走。

我都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了。

這幾天也沒敢往崔錦硯面前湊。

但沒想到，崔錦硯還是發現了。

「你這是幹什麼？」

「……走。」

「走哪去？想離開？」

被說中，我低頭沉默。

崔錦硯一聲冷笑：

「行啊，膽子大了。吃崔家的住崔家的，說走就走。」

「也行，你走唄，吃白食吃這麼久，早該走了。」

「城裡那麼大，你可得小心點，別遇上拍花子的。」

但我的確膽小沒出息。

雖然在崔家寄人籬下，但好歹有個歸處。

要是走出崔府。

可能真如崔錦硯說的那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於是……

我就這樣出現在了小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