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朱牆深_第8章 臣女
“臣女……”我的聲音在發抖,“臣女配不上殿下。臣女和離過,臣女的身體——”
“本宮不在乎。”他打斷我,“本宮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那些過去。”
我哭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痛苦,不是因為仇恨,是因為——
終於有人,把我當成了一個值得被愛的人。
“臣女願意。”
他笑了,伸出手,把我拉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很暖,和他這個人一樣。
大婚那天,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太子娶一個和離過的女子為太子妃,這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軒然大波。彈劾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到皇帝面前,皇帝看都沒看,全扔進了火盆裡。
“朕的兒子娶誰,輪得到你們管?”
這是皇帝的原話。
蕭衍之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在試婚服。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穿著大紅嫁衣的樣子,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風。
“好看嗎?”我問。
“好看。”他說,“比本宮想象中還要好看。”
我笑了。
鏡子裡的我,穿著一身繡著金鳳的大紅嫁衣,頭戴九翬四鳳冠,眉眼間不再是上一世那個唯唯諾諾的顧長鸞,而是一個歷經風霜卻依然挺立的女子。
洞房花燭夜,沒有流寇,沒有背叛,沒有陰謀。
只有紅燭高照,喜酒盈杯。
蕭衍之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我手背上那道被瓷片割破留下的疤。
“疼嗎?”他問。
“不疼了。”我說,“早就不疼了。”
他低頭,在那道疤上落下一個吻。
“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我的眼眶熱了。
“殿下,臣女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臣女……是重生的。
”
他的手頓了一下。
“上一世,臣女在新婚之夜被流寇擄走,四肢被砍斷,那裡被割掉,在柴房裡躺了三天三夜,最後活活燒死。”
“臣女的哥哥顧長淵買通了流寇,臣女的夫君沈硯清袖手旁觀。他們合起夥來,把臣女當成礙事的東西,清理掉了。”
“臣女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蕭衍之的手收緊了,握得我有些疼。
“這一世,臣女提前知道了所有的事。所以臣女沒有反抗,任由流寇把臣女擄走,就是為了在寨子裡等殿下來。”
“臣女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殿下。臣女接近殿下,是因為殿下是唯一能幫臣女報仇的人。”
我說完了,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表情。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你說完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點頭。
“那輪到我說了。”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逼我和他對視。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心疼。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我搖頭。
“我在想,這個女人的眼睛,不像是一個剛被救出來的人該有的。”
“剛被救出來的人,眼睛裡應該是恐懼、是絕望、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但你的眼睛裡,是恨。是那種燒了三天三夜都燒不盡的恨。”
“我那時候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你有秘密,有大秘密。”
“但我不在乎。”
他捧著我的臉,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淚。
“不管你是重生的也好,是被人害過的也好,是來報仇的也好——你都是顧長鸞。是那個在寨子裡跪在我面前說‘將門之女不敢給父兄丟人’的顧長鸞。是那個在北疆拿刀砍人、在宮裡翻牆救我、穿著嫁衣問我好不好看的顧長鸞。
”
“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
我哭得說不出話。
他把我拉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上一世的事,過去了。這一世,你有我。”
我在他懷裡哭了很久,哭到妝都花了,哭到嫁衣的袖子溼了一大片。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哭夠了之後,我抬起頭,看著他。
“殿下,臣女以後不會再哭了。”
“哭也沒關係。”他說,“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
“不哭了。以後只笑。”
他笑了,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紅燭的光映在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殿下,陛下派人來問,明日早朝可要告假?”
蕭衍之頭也沒回:“不告假。照常上朝。”
侍衛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我看著他:“殿下明天還要上朝?”
“當然。”他理直氣壯地說,“太子大婚,又不是世界末日,該上的朝還是要上。”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一夜,我們沒有圓房。
他抱著我,躺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床上,說了一夜的話。
他跟我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母妃是怎麼死的,說他怎麼在皇后的打壓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跟他講我父親的事,講我十四歲掌家時怎麼被僕從刁難,講我十八歲上戰場時怎麼把父親的屍首從死人堆裡扒出來。
講到後來,我們都累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
我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長鸞,以後的路,我陪你走。
”
我閉上眼,嘴角彎了起來。
這一世,我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後來的事,說來話長。
蕭衍之登基後,我成了皇后。他廢除了很多舊制,允許女子為官、從軍、繼承家業。
我把北疆都護府改制,讓更多像當年的我一樣無依無靠的女子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沈硯清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聽說他落魄了,在街上賣字畫為生。有人跟我說起他的時候,我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這個人長什麼樣。
柳聽瀾帶著孩子改嫁了一個商人,聽說過得還不錯。
至於顧長淵,他在刑部大牢裡過了三年,最後病死在那裡。我沒有去看他,也沒有給他收屍。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力氣花在已經死了的人身上。
我有一整個天下要管,有一個國家要守,有一個愛我的人要陪。
這些,比恨重要得多。
每年的那一天——我被擄走的那一天——蕭衍之都會放下所有公務,陪我坐在御花園的梨花樹下,喝一壺酒。
他不問我為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
有時候我會哭,有時候不會。
但不管哭不哭,最後我都會靠在他肩上,說一句:
“殿下,謝謝你找到我。”
他每次都會回答同一句話:
“不是我找到你,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是啊。
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從柴房到東宮,從東宮到北疆,從北疆到金鑾殿。
這條路,是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不是靠任何人,是靠我自己。
梨花落滿肩頭的時候,我抬起頭,看見蕭衍之正低頭看著我,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我笑了。
這一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