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朱牆深_第4章
”
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面無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父親是戰死的將軍,你是將門之女,有膽有識。本宮身邊缺一個這樣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讓我做侍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覺得你打得過本宮的侍衛?”
我沉默了。
他說得對。我雖然是將門之女,但我的本事不在拳腳上,在腦子。上一世,我十四歲掌家,十六歲替兄求官,十八歲上戰場替父收屍——這些都不是靠武力,是靠智謀。
“那殿下想要民女做什麼?”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先養好傷,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他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跪在大殿上,滿腦子都是問號。
但有一點我很清楚——
他讓我留在東宮,不是因為我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為我有把柄在他手裡。
顧長淵的案子、沈硯清的供詞、流寇首領的證言——所有這些,都握在他手裡。
我留下,是因為我沒有選擇。
但這也是我想要的。
上一世,我至死都只是一個被拋棄的妻子、一個被利用的妹妹。
這一世,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屬品。
如果蕭衍之需要一個有用的人,那我就做那個有用的人。
哪怕這條路,比死還難走。
我在東宮住了半個月,傷口好得差不多了。
這半個月裡,我聽到了很多訊息。
顧長淵被判了斬刑,家產充公。顧家的老宅被查封,僕從遣散。我母親得知訊息後一病不起,半個月後就去了。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藥。
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母親。
上一世,她是在我死後第三年才走的。那時候她已經瘋了,每天坐在門口喊我的名字,誰勸都不聽。
這一世,她提前走了。
我不知道該怪誰。怪顧長淵?怪我自己?還是怪這個吃人的世道?
我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觸目驚心。
“你在做什麼?”
蕭衍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趕緊站起來,把手藏到身後:“沒、沒什麼。”
他走過來,一把拽過我的手,看到還在流血的傷口,臉色沉了下來。
“來人,拿藥箱。”
“殿下,不用了,一點小傷——”
“閉嘴。”
他把我按坐在椅子上,親自給我上藥。
他的動作很輕,和他冷硬的外表完全不一樣。
“你母親的事,本宮已經讓人去辦了。棺木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葬在你父親旁邊。”
我愣了一下:“殿下……”
“你不用謝我。”他把傷口包紮好,鬆開我的手,“你父親是為國捐軀的將軍,他的妻子該有這份體面。”
我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謝殿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顧長鸞,你恨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恨你哥哥?恨沈硯清?恨那些害你的人?”
我想了很久。
“恨過。”我說,“但恨沒有用。恨不能讓我母親活過來,不能讓顧家回到從前。”
“那你想要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要權力。”
他的眼神變了。
“什麼權力?”
“能保護自己的權力。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不會再被任何人當成棋子、當成礙事的東西的權力。”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蕭衍之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好。”他說,“本宮給你這個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本奏摺遞給我。
“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開啟一看,愣住了。
這是一份關於北疆軍務的奏摺,上面詳細記錄了顧長淵倒賣軍火、私通外敵的全部證據。
“本宮需要一個懂軍務、信得過的人,去北疆接管顧家舊部。”他說,“你是顧家的女兒,你父親的老部下還認你。你去,比任何人都合適。”
我攥緊奏摺,手指在發抖。
“殿下不怕我去了之後,擁兵自重?”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會嗎?”
我沉默了很久。
“不會。”我說,“因為我欠殿下的,比任何人都多。”
他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回答。
“三日後出發。本宮會派一隊人馬護送你去北疆。到了之後,你先穩住軍心,其他的事,本宮會給你指令。”
我跪下,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民女定不辱命。”
他伸手把我扶起來,手掌很暖,和沈硯清的完全不同。
沈硯清的手永遠是涼的,像一條蛇。
而蕭衍之的手,像一團火。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有人來敲我的門。
我開啟門,看見柳聽瀾站在外面。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臉上沒有施粉黛,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
“顧姐姐。”她一開口就跪下了,“求求你,放過硯清吧。”
我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她。
“他怎麼了?”
“他被革了職,現在在家裡閉門不出,整個人都瘦脫相了。他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她抓著我的裙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你去跟太子殿下說一聲,饒了他這一次吧。
”
我看著她的眼淚,忽然覺得很可笑。
上一世,她挺著肚子站在我床前,說“姐姐應該知足”的時候,也是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